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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情感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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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裴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他的脸色已经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虽然仍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神采。

沈惊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正在给裴渊熬药。药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和窗外飘进来的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惊鸿。"裴渊忽然开口。

"嗯?"

"你熬的药,是不是比太医开的还苦?"

沈惊鸿头也不抬:"良药苦口。殿下若是嫌苦,可以加些蜂蜜。"

"本王不是嫌苦。"裴渊将书放下,嘴角微微上扬,"本王是在夸你。能把药熬得这么苦,也是一种本事。"

沈惊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搅拌药汁。她知道裴渊在故意找话说——他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每天都要找些稀奇古怪的话题来跟她搭话。从天机司的藏书量到京城哪家铺子的桂花糕最好吃,从北疆的战事到南疆的风土人情,无所不谈。

起初她以为他不过是无聊。但渐渐地,她发现裴渊问的很多问题都暗藏玄机。他问天机司的藏书量,是在试探她读过多少典籍;他问桂花糕,是在确认她的口味偏好;他问南疆风土人情,是因为他知道她前世曾随萧珩出使南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了解她。不逼迫,不审问,而是像春雨润物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世界。

"药好了。"沈惊鸿将药汁倒入碗中,端到裴渊面前。

裴渊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这些天,瘦了。"

沈惊鸿的动作顿了一下。

"殿下看错了。"她的声音平静,"天机司的事务繁忙,睡眠不足罢了。"

裴渊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惊鸿接过空碗,转身走向药罐。她不知道裴渊有没有看到她转身那一刻,眼眶中一闪而过的湿润。

那封信是沈惊鸿在整理裴渊书房时发现的。

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沈惊鸿本意是替裴渊找一本他提到的兵书,却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她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存放了很长时间。沈惊鸿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来看。

那是一封未写完的信。

"婉清亲启——"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沈惊鸿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差点从她手中滑落。

"婉清亲启。见字如面。听闻太子殿下迎娶沈氏嫡女为妃,特此恭贺。然有些话,不吐不快——"

信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后面是大段大段的空白,只有几处墨迹晕染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在某个地方停笔了很久,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太长时间,留下了深重的墨点。

沈惊鸿的手在发抖。她放下这封,拿起下一封。

"婉清亲启。今日在宫中远远地见你一面,你似乎瘦了许多。太子对你可好?若不好,你不必忍——"

又是未完的信。

第三封。

"婉清。我已请旨赴北疆。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归。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你或许永远不会看到这些信,但我——"

未完。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每一封都是写给她的。每一封都没有写完。每一封都在最关键的地方停笔,仿佛写信的人每次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却在最后关头败下阵来。

沈惊鸿将所有的信纸摊开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那些已经干涸多年的墨迹。

裴渊。前世的裴渊。

那个她以为冷漠寡言、与她毫无交集的七皇子,竟然写了这么多封从未寄出的信给她。

那些她从未收到过的信,那些被藏在木匣深处、落满灰尘的信,每一封都承载着一个人最深沉、最隐秘的心意。

沈惊鸿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得昏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那些摊开的信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但沈惊鸿感到的只有彻骨的寒冷。

她一封一封地重新读过去,这一次读得更慢,更仔细。

她注意到,信中的称呼在变化。最早的那几封,写的是"婉清亲启",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两个并不熟悉的人之间的寒暄。但越到后面,称呼越简单——从"婉清亲启"变成了"婉清",又从"婉清"变成了"清儿"。

最后几封信,连称呼都没有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句子,像是写信的人已经不再在意格式和礼数,只是单纯地想要把心里的话倾泻出来。

"北疆的雪很大。我想起你怕冷。"

"今日大捷。我站在城楼上,忽然想,如果你也能看到这万里河山就好了。"

"听说你被贬入冷宫。我连夜赶回京城,却被挡在宫门之外。"

"婉清,我——"

最后一封信只有这三个字。

"婉清,我——"

然后就是无尽的空白。

沈惊鸿的泪水已经流干了,但胸口依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过气来。她终于明白了那封信为什么没有写完。因为裴渊想说的那句话,是"我爱你"。而"我爱你"这三个字,对于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的皇子来说,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所以他写了无数封未完成的信,藏了无数年未曾说出口的话,最终带着这些秘密,孤独地走向了死亡。

而她,前世竟然一无所知。

她甚至在他被赐死的那一天,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到了冷宫的角落里,继续过她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裴渊……"她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笨拙地、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爱着她。

而她辜负了这份爱,整整两世。

急促的敲门声在深夜中响起,像是丧钟一样敲碎了夜的宁静。

"殿下!殿下!"门外传来暗卫急切的声音,"太子发动兵变!东宫卫率已经控制了皇城四门!"

裴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的面色瞬间白了几分,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所有的慵懒和散漫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凌厉的杀伐之气。

"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

像是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沈惊鸿站在窗边,手心冰凉。她透过窗缝望出去,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火光冲天。那是皇城的方向。

"你走。"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急促,"从后门走,我安排了人接应你。"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正在快速穿戴铠甲的裴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像是一个早已做好赴死准备的人。

"我不走。"她说。

裴渊系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她,月光在他的眼中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沈惊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沈惊鸿怔住了。

裴渊缓步走向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重要的距离。他在她面前停下,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角的一缕碎发。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人会做的。

"前世,"他的声音低沉如暗夜中的流水,"我写了三十七封信给你,一封都没有寄出去。我以为来世还有机会,可你死了,死在我来得及开口之前。"

他的手指从她的鬓角滑到她的脸颊,停在那里。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质感。

"后来我重生了——是的,我也重生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和释然,"我找了很久很久,找遍了整个京城,终于在天机司找到了你。"

沈惊鸿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怕。"裴渊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温热,拂在她的唇边,"我怕你记不起前世,我怕你心里还有萧珩,我怕我说了之后,连站在你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是呢喃:"但现在,我可能没有明天了。所以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他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和她的倒影。

"沈惊鸿,沈婉清,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你用什么样的面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

"我喜欢你。从前世的第一眼起,到今生的每一次相遇,从未改变。"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信纸。那些泛黄的信纸在风中翻飞,像是无数只蝴蝶,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沈惊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泪流满面,却笑了。

"我也是。"她说,"我也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远处,战鼓声隐隐传来。但此刻,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月光、信纸,和两个迟到两世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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