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说起了她与柳府的渊源。
“大约有好几百年了吧,具体我也记不清了,柳家的先祖在湖边种了许多柳树,后来我因缘巧合之下成了精,明白受柳氏恩惠,便得还了这恩,但我灵智开得晚,也不知道该怎么还,直到柳家有一代出了位道士。”
“他说既然结了善缘,便应该有个善果,对柳家是,对我也是,我刚好不知道该怎么报恩,当时柳家蒸蒸日上,家运昌隆,家人连点小病小灾都很少得,等出了那位道士之后,邪祟鬼怪也难以靠近,我一点用武之地都没有,那位就告诉我说,百年之后,柳氏会有一次灭族之灾,到时请我助柳氏一程,再续百年家运。”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续家运,也是那位高人告诉我,柳氏注定会有一位半妖子嗣,我才明白过来,这便是我报恩的方法了。”
爱笑的柳夫人说到这里似乎有了几分惆怅的情绪:“后来我妖力渐盛,曾脱离了本体出门游历,走遍了许多地方,认识了许多人,越来越明白因果之力难消,必须偿还,便又回到了柳家。柳氏这一辈本来应该只有子澄一个孩子,但他野心勃勃,脑子却跟不上,若我不插手,大约五年后,便是柳氏灭族之时了。”
柳夫人说到这里看了眼马素莲:“你们年轻人对这种老黄历很感兴趣?这些陈年旧事我能说个十天十夜不喘气,若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你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如何?”
柳夫人觑了一眼马素莲的表情,然而后者一脸平静,她实在看不出什么,生怕马素莲转身就走了,于是没等马素莲开口她便道:“好了好了,哎呀,我只是想推荐一下我家小儿子”,柳夫人夸赞道,“我家小儿子不光人长得俊,脑子好使,人品也靠得住,不是子澄那般绣花枕头,不然我现在就把他叫出来给你看看。”
柳夫人话音未落,便见岸边的柳树枝条深入地底,过了片刻,一个身姿高挑,容貌秀丽的少年就从月门处走了过来。
他见到马素莲和束宁,惊讶地扬了扬眉,随即便笑着与他们打了个招呼:“马小姐,还有这位纸人公子。”
然后才嗔怪地喊了一声“娘”,问道:“不是说好了不在府里用妖力吗?”
柳夫人叉腰道:“那咋了,我们本来就是妖,妖力用起来这么方便为什么不用?”
但柳夫人的理直气壮在儿子又要开口的瞬间消失了,道:“好了好了,不与你吵这个,这位你也认出来了,就是我与你说过的马素莲马小姐,论起年龄来你还要叫一声姐姐的。”
说着冲儿子挑了下眉毛。
束宁算是知道这位公子扬眉的习惯随了谁了。
但是“姐姐”这个称呼,他听着就觉得怪极了,忍不住抖了抖身体。
这位柳家小公子笑弯了眼睛,并没有听他娘的话,而是道:“马小姐,过几日府上小宴你来么,我听说你喜爱文章,尤爱策论,我这里有一本前朝盛大人的遗作,很是难得,你若来我们正好一同品鉴一番。”
前朝三大才子,盛疏便是其中之一,他的遗作,确实令马素莲很感兴趣。
于是她点头答应了下来。
柳夫人看上去很高兴,看看儿子又看看马素莲,一脸欣慰憧憬。
柳家小公子趁他娘开心,道:“娘就别卖关子了,马小姐想必有要紧事要问。”
见柳夫人点头,柳家小公子那双含笑的月牙眼便转向了马素莲,问道:“马小姐想问什么?”
马素莲其实已经不必再问了。
“姥姥”的那截柳枝上有着和柳夫人如出一辙的气息,这应当就是柳夫人的枝条。
又听说她曾经出门游历过,行程也对得上。
而至于她们之间有什么渊源,马素莲并不在意。
她想确认枝条的来历,只是想知道柳枝的主人是否也如“姥姥”一般作恶而已。
柳夫人气息平和清正,身上没有血煞之气,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马素莲道:“已经知晓了,谢过二位。”
这下换柳小公子和柳夫人诧异惊叹了。
马素莲与他们作别,就带着束宁回去了。
快要离开柳家时还能听见柳夫人的叮嘱:“春茶小宴素莲一定要来啊!一定要来!”
***
回去的路上,月上梢头,行人已稀。
束宁待最后一个行人擦肩而过,终于按耐不住变成了人形。
修长清瘦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宽大的袍袖时不时擦过小姐的胳膊,束宁心头的疑虑莫名消散了许多,但并非全部。
他问道:“小姐生气了吗?”
“没有。”马素莲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
“小姐不怪我跟踪柳家大公子?”
马素莲终于抬眸看了一眼束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好像在问:我把你养傻了吗?
束宁看懂了小姐眼神中的意思,他“咳”了一声,解释道:“跟踪偷窥非君子所为,我以为小姐会生我气。”
马素莲道:“人有七情六欲,妖亦然,只是跟踪而已,又没有杀了他。”
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漠然。
她心中的恶意叫嚣着:纵使是杀了又如何?这世间从来不是净土,男盗女娼,杀人放火,自古有之,只不过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做出的事终有代价而已。如果能承受自己所做之事的后果,杀人,便杀了。
然而她终究留存着几分理智,知晓这番论述何等大逆不道,并没有吐露心声。
正如她的父母留给她的冷漠、痛苦与无情,马素莲疑心她的父母留给她的血液都是肮脏不堪的,或许这种极端的恶意不是由她的经历带来的,而是骨血带来的。
而越是污秽,便越想沾染纯洁无暇。
纵使这纯洁无暇是因为少历世事。
马素莲看着地上纠缠的影子,想起束宁的问题,忍不住笑了一声。
束宁疑惑地看过来,马素莲幽幽道:“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美好的事物大都短如朝露,人也一样。”
马素莲站定,看着束宁如画般俊美精致的容貌,意有所指地问道:“若你有一尊美玉,你会将其束之高阁、珍重护之,还是放任其受日光暴晒、受风雨吹打,前者可保美玉无暇,后者却不知会淬炼成何等模样,或许四分五裂,或许阴生斑痕,再也回不去之前模样,若是你,会怎么选?”
束宁想起柳小公子秀丽如玉的脸,心中莫名有些酸涩:“柳小公子确实美玉芳华。”
年纪也确如朝露。
只是——“小姐这么快便决定嫁给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