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羽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但闻起来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段凛戈不在身边。被子掀开着,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这是段凛戈的习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叠被子,叠得比军营里还整齐。林惊羽曾经笑他“当司令当惯了”,他说不是当司令当惯了,是要饭要惯了——有一床被子不容易,舍不得弄乱。
林惊羽躺了一会儿,撑着床板坐起来。左肋的疼痛比昨天轻了些,但活动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青紫已经从肋下蔓延到了腰侧,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边缘开始发黄,像是快要好了。
他穿上衣服,走出隔间。
面馆的门已经开了。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那些旧桌椅上,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照在灶台上那口擦得锃亮的铁锅上。空气里有面粉的味道,有骨头汤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段凛戈站在灶台后面,正在揉面。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面粉沾在他手上、胳膊上、甚至脸上——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白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的动作很用力,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手臂的节奏晃动,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摔打,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
林惊羽靠在隔间的门框上,看着他。
段凛戈没有抬头,但知道他在看。
“醒了?”他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惊羽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他盛了一碗,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慢慢地喝。
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米香很浓,没有放糖,也没有放盐,就是白粥本身的味道。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冬天早晨也是喝这样的白粥,一人一碗,配半块腐乳。院长说,白粥养人,喝下去,身上就暖和了。
“段凛戈。”
“嗯。”
“你几点起来的?”
“五更。”
林惊羽看了一眼门外。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莹莹的。五更天,天还没亮。他起来熬粥、揉面、烧水,把面馆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你的伤还没好,多睡一会儿。”段凛戈说。
“睡够了。”
段凛戈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住,放在一边醒着,然后走到灶台边,揭开另一个锅盖。锅里是汤底,骨头汤,熬了一早晨了,汤色已经发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面馆里。
林惊羽吸了吸鼻子。
“香。”他说。
“还差得远。”段凛戈用勺子撇去浮沫,又加了一把葱花,“广州那家面馆的汤底,熬了十二个时辰。我这个才熬了两个时辰。”
“人家开了十年,你才开了几天。”
“所以我得练。”
林惊羽笑了一下,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
巷子里很安静。对面的房子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二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床单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楼下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林惊羽,冲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老太太问,说的是粤语,林惊羽听不太懂,但猜到了意思。
“回来了。”他用国语回答,也不知道老太太听不听得懂。
老太太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零落的牙齿,低下头继续择菜。
林惊羽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桂花”两个字是段凛戈用黑漆写的,笔画有些歪,但很有力。旁边那四个小字“太甜了”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更秀气一些,和段凛戈的字摆在一起,像一个大汉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风把招牌吹得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想,今天要重新开张了。
上午辰时,面馆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是阿强,是一个不认识的老伯。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衫。他拄着一根竹杖,慢悠悠地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
“新开的?”老伯问,说的是带口音的国语。
“开了半个月了。”段凛戈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前几天出了趟门,今天刚回来。”
“哦。”老伯点了点头,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来,“有什么面?”
“阳春面、大排面、云吞面。”
“阳春面多少钱?”
“一毛。”
老伯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放在桌上,推过来。
“来一碗。”
段凛戈收了钱,转身走进厨房。他点火烧水,水开了,把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搅散。然后捞面、过水、浇汤、撒葱花。动作比之前熟练了许多,一气呵成。
林惊羽坐在门口,抱着胡琴,没有拉。他看着段凛戈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是煮面的。他站在那里,手上有面粉,腰上系着围裙,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和北平那个穿军装的司令判若两人。
面端上去了。老伯吃了一口,嚼了嚼,又吃了一口。
段凛戈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表情很平静,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次——那是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还行。”老伯放下筷子,“汤淡了些,面软了些。”
段凛戈点了点头:“下次改进。”
老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是新学的吧?”
“是。”
“学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能煮成这样,不错了。”老伯又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面馆干过,揉面揉了二十年。你这面,劲道还不够,但汤底有潜力。”
“谢谢阿伯。”
老伯站起来,拄着竹杖,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桂花。”他念了一遍,又看了看旁边那四个小字,笑了,“太甜了。有意思。”
他走了。
段凛戈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那个空碗,站了很久。
“怎么了?”林惊羽问。
“他说汤淡了。”
“那就多放点盐。”
“不是盐的事。”段凛戈皱了皱眉,“是骨头的事。我用的猪骨,可能不够好。明天去菜场找找有没有牛骨。”
林惊羽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首曲子。很轻快的调子,像春天的小溪流,从门口飘出去,在巷子里回荡。
上午又来了几个客人。不多,但比开张那天好一些。段凛戈一碗一碗地煮面,林惊羽一曲一曲地拉琴。面馆里飘着骨头汤的香气和胡琴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快到午时的时候,邮差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把车停在面馆门口,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林惊羽?有信。”
林惊羽接过信封。是玉兰的字迹,信封上写着“香港油麻地桂花面馆阿鸿收”。地址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但能认出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很薄的毛边纸,上面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信的人写着写着停了笔,墨水滴在了纸上。
“阿鸿:
你们的信收到了。知道你们到了香港,开了面馆,我放心了。
我这里还是老样子。茶馆生意不好不坏,一天能卖十几壶茶。镇上的人对我很好,逢年过节会送些吃的来。我偶尔在茶馆里唱两段,不收钱,只为了热闹。
沈怀安的那块手帕,我裱起来了,挂在茶馆的墙上。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还在不在。它当然在,但我还是要看。不看,心里不踏实。
前几天镇上来了一个卖桂花干的,我买了两斤。一半留着泡茶,一半寄给你们。你们做汤圆用得上。
阿鸿,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码头,沈怀安是不是就不会死?我是不是害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不是。但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你们的地址我记下了。等茶馆攒够了钱,我去香港看你们。
玉兰”
林惊羽看完信,折好,塞进信封里。
“写的什么?”段凛戈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林惊羽把信递给他。段凛戈擦了擦手,接过信,看了一遍。他没有说话,把信折好,还给林惊羽。
“给他回封信。”段凛戈说,“告诉他,香港的桂花干比镇上的好,不用寄。”
“你这样写,他会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