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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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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来的那天,香港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林惊羽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雨打在屋檐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他起来了好几趟,推开窗户往外看,天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还早。”段凛戈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船要中午才到。”

“我知道。”

“那你起来干什么?”

“睡不着。”

段凛戈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林惊羽听见他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你起来干什么?”林惊羽问。

“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两人摸黑穿好衣服,洗了脸。段凛戈去厨房烧水,林惊羽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雨。天渐渐地亮了,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挂起一道水帘。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亮。

段凛戈端了两碗面出来。今天是阳春面,清汤,少油,多葱花。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面,段凛戈去厨房准备今天要卖的汤底和面条。林惊羽把面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擦桌子、扫地、抹灶台,又把玉兰要住的那间房重新收拾了一次。床单换了新的,被子又晒了一遍,桌上的油灯添满了油。他站在房间中间,四处看了看,觉得还差什么。

对了,花瓶。

他跑到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只好看的粗陶花瓶,又从隔壁老太太那里讨了几枝桂花,插在瓶里,放在玉兰床头的桌上。桂花是金黄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雨珠,香气淡淡的,和屋里肥皂的味道混在一起。

“好了。”他对自己说。

巳时刚过,林惊羽就撑了把伞,出了门。

雨还是很大。他走在前面,段凛戈跟在后面。段凛戈本来不想去,说面馆不能没人看着,但林惊羽说“今天是玉兰来”,他就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拐上大街,往码头的方向去。

码头上人不多。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几艘船靠在岸边,缆绳被雨水打湿了,绷得紧紧的。海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浪花拍打着栈桥的木桩,溅起白色的泡沫。

林惊羽站在栈桥的尽头,撑着一把黑布伞,眼睛盯着海面。段凛戈站在他身后,没有撑伞,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伞给你。”林惊羽说。

“不用。”

“你湿透了。”

“回去换。”

林惊羽没有再说。他知道段凛戈不会接伞。这个人就是这样,淋雨就淋雨,感冒就感冒,无所谓。

船来了。

一艘灰白色的小火轮从雨雾中缓缓驶出来,船头的灯在雨幕中亮着,昏黄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船靠岸了,跳板放下来,旅客们撑着伞,一个一个地走下来。

林惊羽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找。

他看见了。

玉兰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一个藤编箱子,从跳板上走下来。他比半年前瘦了一些,脸更小了,下巴更尖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星星,在雨幕中闪着光。

“玉兰!”林惊羽喊了一声。

玉兰抬起头,看见了他。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半年前在戏班后台一模一样。

林惊羽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玉兰的伞掉了,雨水打在两个人身上。他伸出手,也抱住了林惊羽,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掉。

“阿鸿。”玉兰的声音闷在林惊羽的肩膀上,“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那是饿的。你的船上有吃的吗?”

段凛戈走过来,捡起玉兰掉在地上的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

“回去吃。”他说,“面煮好了。”

玉兰松开林惊羽,抬起头看着段凛戈。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段先生。”

“嗯。”

“谢谢你来接我。”

段凛戈没有回答,接过玉兰手里的藤编箱子,转身往码头外面走。

三个人走在雨中。段凛戈走在最前面,提着箱子,没有撑伞。玉兰走在中间,撑着那把油纸伞。林惊羽走在最后面,撑着他的黑布伞。三把伞,三种颜色,在雨中像三朵移动的花。

回到面馆的时候,玉兰站在巷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桂花。”他念了一遍,又看了看旁边那四个小字,“太甜了。”

他笑了。

“阿鸿,你这个名字取得不好。”

“怎么了?”

“太甜了。客人会觉得老板脑子有病。”

林惊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在上海的船上,他对段凛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玉兰不知道这件事,但他说了同样的话。

段凛戈从面馆里探出头来。

“进来。面要坨了。”

玉兰走进面馆,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口。他环顾四周——四张旧桌子,十几把旧椅子,灶台,水池,案板,墙上挂着一幅荔枝画,角落里放着一把胡琴。

“地方不大。”他说。

“够住就行。”林惊羽说。

段凛戈端了三碗面出来。今天是特别版的——大排面,大排炸得酥脆,汤底熬了四个时辰,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玉兰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怎么了?”林惊羽问。

“太烫了。”玉兰说。

林惊羽没有拆穿他。他知道那不是烫的。

三个人吃完了面,段凛戈去洗碗。林惊羽带着玉兰去看他的房间。

玉兰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小的、干净的屋子——木板床,厚厚的棉被,床头的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桂花。墙上挂着一幅荔枝画,红彤彤的,画得不算好,但颜色喜庆。

“这是你收拾的?”玉兰问。

“我和段凛戈一起收拾的。”

玉兰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那床棉被。被子很厚,很软,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阿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我。”

林惊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雨小了一些,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

“玉兰。”

“嗯。”

“沈副官的事,我又查到了一些。”

玉兰转过头,看着他。

“他妹妹叫沈怀秀,住在长沙。去年病故了。他寄回去的钱,都用在了她的医药费上。”

玉兰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死的时候,他妹妹还活着。”

玉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他到死都不知道,他妹妹已经没了。”

“嗯。”

玉兰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飘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阿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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