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林惊羽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段凛戈说,如果还有人记得他,他就不算真的死了。”
玉兰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
“我会记得他。”他说,“记得他喜欢吃甜的,记得他怕冷,记得他是湖南人,记得他有一个妹妹。”
林惊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也会记得。”
玉兰转过头,看着他。雨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阿鸿。”
“嗯。”
“我想去海边。”
“现在?”
“现在。”
林惊羽点了点头,走出房间,去找段凛戈。
段凛戈正在灶台前揉面,听了林惊羽的话,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
“去海边?”
“嗯。玉兰想去。”
段凛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雨还没停。”
“他说现在。”
段凛戈没有再说什么,从墙上取下一把伞,走到门口等着。
三个人又出了门。
雨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林惊羽走在前面带路,玉兰走在中间,段凛戈走在最后。三把伞,三种颜色,在雨中像三朵移动的花。
海边没有人。这种天气,没人愿意来这里。浪花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海风很大,吹得雨丝横着飞,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玉兰站在礁石上,面朝大海。他把伞收了,雨水打在他身上,头发湿了,衣服湿了,但他不在乎。
“阿鸿,你们上次把汤圆放在哪里?”
林惊羽指了指那块最大的礁石。
“那里。”
玉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礁石。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很光滑,凉凉的,硬硬的。
“沈怀安。”玉兰说,声音不大,但被海风送得很远,“我来了。我来香港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她走的时候不痛苦。段先生说,你寄回去的钱都用在了她的医药费上,她没有受罪。”
雨越下越小了。天边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亮闪闪的路。
“我会在香港住下来。阿鸿和段先生给我留了房间,墙上挂着荔枝画,桌上插着桂花。你以前没来过香港,我替你看了。海很大,比北平的河大得多。”
玉兰站起来,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沈怀安,你要是能收到这碗汤圆就好了。我还没做呢,下次做。甜的,多放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林惊羽和段凛戈站在远处,没有过去。林惊羽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首曲子。是《安魂曲》的调子,他在海边拉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旋律很慢,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湖面上,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走。
玉兰转过身,走回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走吧。”他说,“雨停了。”
三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雨真的停了,云散开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沙子闪着光。海鸥在头顶飞过,叫了几声,飞远了。
林惊羽走在最前面,玉兰走在中间,段凛戈走在最后。
“段先生。”玉兰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告诉我沈怀安的事。”
“不是我告诉你的。是阿鸿告诉你的。”
“但他也是从你这里知道的。”
段凛戈没有接话。
玉兰走快了几步,和林惊羽并肩。
“阿鸿。”
“嗯。”
“你们的面馆,缺不缺人手?”
林惊羽看了他一眼。
“你想来帮忙?”
“嗯。我不能白住。端面、收碗、擦桌子,我都会。”
林惊羽笑了。
“那你得问段凛戈。他是老板。”
玉兰转过头,看着段凛戈。
“段先生,行吗?”
段凛戈走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他说,“但不给工钱。”
玉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给工钱也行。管饭就行。”
段凛戈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但林惊羽看见了。
三个人回到面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玉兰换了身干衣服,系上围裙,开始端面、收碗、擦桌子。他的动作很利索,比林惊羽还快。客人问他是不是新来的伙计,他笑着说“是,今天刚来”。
段凛戈在厨房里煮面,透过小窗口看着玉兰在外面忙活,没有说话。
晚上关了店,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段凛戈煮了一大锅汤圆,桂花的,圆滚滚的,浮在红糖水里。
玉兰舀了一个,咬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林惊羽和段凛戈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玉兰看着他们,“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林惊羽低下头,吃汤圆。
段凛戈也低下头,吃汤圆。
玉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再问。
三个人吃完了汤圆,段凛戈去洗碗。林惊羽和玉兰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月光。
“阿鸿。”
“嗯。”
“香港的月亮,和北平的一样圆。”
“月亮在哪里都一样圆。”
“不一样。”玉兰说,“北平的月亮是冷的,香港的月亮是暖的。”
林惊羽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白玉盘。
他不知道玉兰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今晚的月亮,确实比平时暖一些。
也许是玉兰来了。
也许是雨停了。
也许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