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来的第三天,面馆的生意突然好了很多。
不是汤底突然变香了,也不是面条突然变筋道了,而是玉兰这个人。他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样子,像在戏台上唱戏——声音亮,笑容甜,眼睛会说话。路过的行人被他喊进来,吃了一碗面,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朋友。
“老板,你们家这个伙计哪里请的?”一个常客问林惊羽。
“不是请的。是朋友。”
“朋友?那你这个朋友够卖力气的。一上午嗓子都没停过。”
林惊羽看了一眼玉兰。他正端着一碗面从厨房里出来,步子轻快,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是真的在笑。
“他以前是唱戏的。”林惊羽说。
“怪不得。”客人恍然大悟,“这嗓子,这身段,一看就是台上练过的。”
玉兰把面放在客人面前,听见了这句话,笑了一下。
“大叔,您眼光真好。我唱了十年旦角,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客人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吃面。
玉兰转身回厨房,经过林惊羽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阿鸿,今天的汤底是不是比昨天咸了一点?”
林惊羽愣了一下。他尝不出来,但玉兰来了才三天,已经能喝出汤底咸淡的变化了。
“我去问段凛戈。”
他走进厨房。段凛戈正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灶台上的火很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蒸得他满脸是汗。
“段凛戈,今天的汤底是不是咸了?”
段凛戈的手顿了一下。
“咸了?”
“玉兰说的。”
段凛戈舀了一点汤,尝了尝,皱了皱眉。
“是咸了一点。今天多放了半勺盐。”
林惊羽靠在灶台边,看着他。
“你现在尝不出来了?”
“太忙了。顾不上。”
段凛戈把面条捞出来,过水,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快了很多,也稳了很多。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红肿——揉面揉的,每天揉几十斤面,手指关节都肿了。
“段凛戈。”
“嗯。”
“要不要再请一个人?”
段凛戈把面碗放在托盘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请谁?”
“随便谁。帮玉兰端端碗,你也能轻松一点。”
段凛戈想了想。
“再说。”
林惊羽没有再说。他知道段凛戈舍不得花钱。面馆的利润不高,一碗面赚不了几毛钱,请一个人就要多付一份工钱。段凛戈算过账,请一个人,他们俩就等于白干。
玉兰端走了那碗面,厨房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段凛戈靠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他的手指确实肿了,关节处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林惊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疼吗?”
“不疼。”
“肿成这样了,不疼?”
段凛戈把手抽回去,塞进围裙口袋里。
“过两天就好了。”
林惊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酸。这个人以前是司令,握的是枪,批的是文件,杀的是人。现在他握的是面团,揉的是面粉,煮的是面。他的手不是用来揉面的,但他揉了,一天几十斤,一天不落。
“段凛戈。”
“嗯。”
“晚上我给你揉揉。”
段凛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林惊羽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午市忙完,已经过了未时。
客人走光了,玉兰在擦桌子,林惊羽在扫地,段凛戈在厨房里洗碗。三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有说话,但面馆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舒服的气氛。
玉兰擦完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头去。
“段先生,我下午想出去一趟。”
“去哪里?”
“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我想开一家茶馆。”
段凛戈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开茶馆?”
“嗯。我不能一直在你这里白吃白住。”
“你没有白吃白住。你在帮忙。”
“帮忙不算正经事。”玉兰说,“我得自己挣钱。”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玉兰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看铺面。我比你懂。”
玉兰看了林惊羽一眼。林惊羽点了点头。
“让他去吧。他看铺面有经验。我们的面馆就是他找的。”
玉兰笑了一下。
“行。那下午麻烦段先生了。”
段凛戈把碗洗完,擦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和玉兰一起出了门。
林惊羽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段凛戈走在前面,步子很大,玉兰跟在后面,步子很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
他回到面馆,把门板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通风。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首曲子。
很慢的调子,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路。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适合今天。玉兰来了,面馆热闹了,段凛戈的手肿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好不坏,不快不慢。
他拉了半个时辰,停下来,把胡琴收进琴盒里。
他想,玉兰的茶馆开在哪里好呢?最好离面馆近一些,走路就能到。这样客人可以吃完面去喝茶,喝完茶来吃面。两家店挨着,像两棵树,根连在一起。
他又想,茶馆叫什么名字呢?玉兰不会写招牌,段凛戈的字太硬,他的字太软。要不请隔壁的老太太写?她的字应该不错,每次给她送面,她都要说一句“字如其人,人如其字”。
想着想着,他笑了。
段凛戈和玉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玉兰走在前面,脸上带着笑。段凛戈走在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找到了?”林惊羽问。
“找到了!”玉兰兴奋地说,“就在巷口拐角,那个杂货铺旁边的空屋子。以前是个裁缝铺,老板不干了,空了好几个月。地方不大,但够用。”
“多少钱?”
“段先生帮我谈的。一个月三块。”
林惊羽看了段凛戈一眼。段凛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