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香港的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不是春天那种暖洋洋的热,而是夏天那种闷闷的、湿湿的热。空气里像挂了一层湿布,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林惊羽坐在门口拉琴,拉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湿透了,汗衫贴在身上,难受得很。他把胡琴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下去还是不解渴。
“今年热得早。”玉兰从茶馆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喝点,刚煮的,冰过了。”
林惊羽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有一股陈皮的味道。他喝了大半碗,把剩下的递给段凛戈。段凛戈从厨房里探出头,接过碗,一口喝完,把碗还给他。
“段先生,你脸上全是汗。”玉兰递了一条湿毛巾过去。
段凛戈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肩上,又缩回厨房去了。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得整个厨房像一个大蒸笼。林惊羽有时候觉得,段凛戈这个人不怕热是假的,他只是不说。
“阿鸿,你听说了吗?”玉兰在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北边打起来了。”
林惊羽的手顿了一下。
“打起来了?”
“嗯。昨天来喝茶的客人说的。日本人过了山海关,打到了热河。说是死了好多人。”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顾怀琛送出去的那份情报——日军侵华计划的详细部署。情报送到了,但战争还是来了。也许来得晚了一些,也许来得早了一些,但它还是来了。
“香港呢?”他问。
“香港没事。英国人的地盘,日本人暂时不会来。”玉兰停了一下,“但谁知道以后呢。”
两人沉默地坐着。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尖利,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耳。隔壁的老太太在门口择菜,嘴里哼着一首粤曲,调子很老,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玉兰。”
“嗯。”
“你怕不怕?”
玉兰想了想。
“怕。但怕也没用。”
林惊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关了店以后,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段凛戈煮了一锅面,玉兰炒了两个菜,林惊羽摆碗筷。和往常一样,但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段凛戈去洗碗。林惊羽和玉兰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月亮。月亮只有一半,挂在天上,像被谁咬了一口。
“阿鸿。”
“嗯。”
“你说,如果日本人打过来,我们怎么办?”
林惊羽想了想。
“走。”
“往哪里走?”
“往南走。去南洋,去澳洲,去英国人的地方。哪里安全就去哪里。”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带着面馆和茶馆?”
“带不走。但人可以走。”
玉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鸿,我不想再跑了。我从北平跑到南方,从南方跑到香港。跑了这么远,还是跑不过。”
林惊羽伸出手,握住了玉兰的手。
“玉兰。”
“嗯。”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我们。”
玉兰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嗯。”他说,“不一样。”
段凛戈洗完碗,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们在说什么?”
“说如果日本人打过来,怎么办。”林惊羽说。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打到香港。”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英国人还在。日本人不想跟英国人开战。”
林惊羽看着他。段凛戈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惊羽知道,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过的。他不是在安慰他们,他是在说他认为的事实。
“段凛戈。”
“嗯。”
“如果打过来了呢?”
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半个月亮。
“打过来了,就走。带着玉兰,带着面,带着琴。走到哪里算哪里。”
林惊羽笑了,笑得很轻。
“好。”他说。
二月底,香港的气氛忽然紧张了起来。
街上多了很多穿制服的警察,码头上也多了巡逻的士兵。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热河丢了,承德丢了,长城沿线在打仗。北边的难民一批一批地涌进广州,又从广州涌到香港。码头上到处是拖着行李、抱着孩子的人,脸上全是疲惫和恐惧。
面馆的生意也受了影响。船坞的工人们有的走了,有的被裁员了,阿强也走了。他走的那天来面馆吃了一碗面,说要回老家了,老家在广东乡下,暂时还安全。
“段老板,你的面好吃,可惜以后吃不到了。”阿强放下碗,眼圈有些红。
“以后回来吃。”段凛戈说。
“还能回来吗?”
“能。”
阿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放在桌上。
“多了。”段凛戈说。
“多的算我请你们的。你们三个,一人一碗面。”
阿强走了。段凛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段凛戈。”林惊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嗯。”
“阿强会回来吗?”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