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爱吃我煮的面。”
林惊羽看着他,没有说话。段凛戈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惊羽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阿强是面馆的第一个客人,也是面馆最忠实的客人。他走了,面馆少了一个人,也少了一份热闹。
玉兰的茶馆生意也淡了。客人少了,茶叶卖不出去,他每天坐在茶馆里,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发呆。墙上那块手帕还在,玻璃擦得锃亮,手帕上的玉兰花清清楚楚。
“玉兰。”林惊羽走进茶馆,在他对面坐下来。
“嗯。”
“还在想阿强?”
“不是。我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惊羽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三月中旬,林惊羽收到了顾怀琛从重庆寄来的第二封信。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比上次潦草,写得很急,有些字甚至没写完整。
“林惊羽:
局势不好。日本人可能要打武汉。重庆也不安全了。
你和段先生在香港,要当心。如果香港待不下去了,往南走。去南洋,去澳洲,越远越好。
玉兰还好吗?替我问好。
顾怀琛”
林惊羽看完信,递给段凛戈。段凛戈看了一遍,折好,还给林惊羽。
“顾先生说局势不好。”
“嗯。”
“他说香港待不下去了就往南走。”
“嗯。”
“你觉得呢?”
林惊羽想了想。
“我觉得,先看看。日本人还没打过来。”
段凛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门口乘凉。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白玉盘。巷子里很安静,没有小孩在跑,没有人在打麻将,连隔壁的老太太都不出来择菜了。
“阿鸿。”玉兰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还会不会再见面?”
林惊羽转过头,看着他。
“不会分开。”
“万一呢?”
“没有万一。”
玉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阿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不是倔。是不想。”
玉兰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段凛戈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那天夜里,林惊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三月的香港,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段凛戈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段凛戈。”
“嗯。”
“你还没睡?”
“等你说话。”
林惊羽笑了一下,翻过身,面对着段凛戈。
“段凛戈。”
“嗯。”
“顾怀琛的信,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担心日本人打过来。担心面馆开不下去。担心玉兰又一个人。”
“还有呢?”
段凛戈没有说话。
林惊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段凛戈的脸,用手指轻轻描了描他的眉毛。
“还有,担心我。”
段凛戈握住了他的手。
“林惊羽。”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替我去死。你答应过我的。”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
“你记着就好。”
段凛戈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林惊羽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他想,战争会来的。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们还在。
面馆在,茶馆在,海在。
三个人,一间面馆,一间茶馆。
不好不坏,不快不慢。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