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香港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雷雨。
林惊羽是被雷声惊醒的。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炸开了,震得窗户都跟着抖了一下。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心跳快得像擂鼓。段凛戈也醒了,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打雷。”段凛戈的声音带着睡意,低低的,“不是炮声。”
林惊羽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躺了回去。雷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从远处滚过来,又滚到远处去。雨哗哗地打在屋檐上,像有人在头顶泼水。
“你做噩梦了。”段凛戈说。
“没有。”
“你一直在说梦话。”
林惊羽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后背的冷汗告诉他,那不是一个好梦。
“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但你在叫我的名字。”
林惊羽沉默了。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把屋子照得雪亮,然后雷声跟过来,轰隆一声,比刚才更近。
段凛戈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睡吧。”
“睡不着了。”
“那就躺着。”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雷声还在响,但比刚才远了一些。雨也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段凛戈。”
“嗯。”
“你说,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天亮就停了。”
“你怎么知道?”
“春天的雨,下不长。”
林惊羽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段凛戈的心跳,慢慢地又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雨果然停了。
林惊羽起来的时候,段凛戈已经在厨房里烧水了。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的味道,是从窗外飘进来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亮。隔壁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扫水,看见他,笑了一下。
“林先生,昨晚的雷好大。”
“是啊。被吓醒了。”
“我也被吓醒了。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老太太把水扫进下水道,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林先生,你听说了吗?北边的难民又来了好多。码头上到处都是人,没吃没喝的,可怜得很。”
林惊羽的心沉了一下。
“来了多少?”
“不知道。好多。船一艘一艘地来,人一群一群地下。”
老太太叹了口气,提着扫帚回屋了。
林惊羽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天空。天放晴了,云散开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亮晃晃的。
他想起玉兰说过的话——“我从北平跑到南方,从南方跑到香港。跑了这么远,还是跑不过。”
那些难民,和他一样。从北边跑过来,跑过了山海关,跑过了黄河,跑过了长江。跑了这么远,还是没跑过。
段凛戈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
“想什么?”
“在想那些难民。”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帮不了所有人。”
“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段凛戈看着他,点了点头。
上午,林惊羽去了码头。
他没有告诉段凛戈,也没有告诉玉兰。他一个人去的,穿着一件旧短褂,口袋里揣着几块钱。
码头上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糟。到处都是人,老人,女人,孩子,蹲在栈桥上,靠在行李上,躺在报纸上。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咳嗽,有的人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角落里。婴儿在哭,母亲也在哭,但哭声被码头的嘈杂声淹没了,像两片落叶被风吹走了,无声无息。
林惊羽走过去,蹲下来。
“大姐,你从哪里来?”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眼睛肿得像核桃。
“沈阳。”
林惊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沈阳。段凛戈要饭的地方。沈怀安当兵的地方。
“吃饭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
林惊羽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进她手里。
“给孩子买点吃的。码头那边有粥铺。”
女人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林惊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惊羽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抱着婴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婴儿不哭了,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睡着了。
他在码头待了半个时辰,把手里的钱都给出去了。不多,帮不了几个人。但他觉得,能给一个是一个。
回到面馆的时候,已经快午市了。段凛戈在厨房里忙活,玉兰在擦桌子。两个人看见他进来,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你去哪儿了?”玉兰问。
“码头。”
“去码头干什么?”
林惊羽没有回答,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地喝了。
段凛戈看着他,没有说话。
午市过后,客人散了。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段凛戈煮了一锅面,玉兰炒了两个菜,和往常一样。
“阿鸿,你去码头看难民了?”玉兰问。
“嗯。”
“怎么样?”
“很惨。”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也听说了。茶馆来了一个客人,说是从天津来的。一家人出来了五个,走到半路病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好不容易到了香港。”
林惊羽放下筷子。
“玉兰。”
“嗯。”
“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
“怎么帮?”
“面馆每天多做几碗面,送到码头去。不多,但能吃一顿是一顿。”
玉兰看了段凛戈一眼。段凛戈放下筷子,想了想。
“行。”他说,“每天多做二十碗。上午十点,送到码头。”
林惊羽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段凛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面是我煮的,但我不是开善堂的。就二十碗,多了做不了。”
林惊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