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碗够了。”
从那天起,面馆每天多做二十碗面。段凛戈天没亮就起来揉面、熬汤,林惊羽负责送到码头。玉兰有时候也去,帮他一起端碗、分面。
码头上的人知道每天上午十点有人送面来,都早早地等着。林惊羽一到,他们就围上来,端着碗,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吃。有的人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林惊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心里又酸又暖。
有一天,他送完面回来,段凛戈正在灶台前揉面。
“段凛戈。”
“嗯。”
“今天的二十碗,够吗?”
“什么够吗?”
“够不够分?”
段凛戈的手停了一下。
“不够。但只有二十碗。多了做不了。”
林惊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明天做三十碗。”
“做不了。锅就这么大,灶就这么大,我只有一双手。”
林惊羽沉默了。
段凛戈放下手里的面团,转过身看着他。
“林惊羽。”
“嗯。”
“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是。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多少帮多少。二十碗,够了。”
林惊羽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门口乘凉。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白玉盘。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阿鸿。”玉兰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难民,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惊羽想了想。
“等仗打完了。”
“什么时候能打完?”
林惊羽摇了摇头。
“不知道。”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阿鸿,我想在茶馆门口放一桶茶。免费的。那些难民路过,可以喝一碗。”
林惊羽看着他,笑了。
“好。我帮你搬桌子。”
“段先生,你呢?你帮不帮?”
段凛戈坐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帮你们烧水。”他说。
玉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就说定了。明天开始,茶馆门口放一桶免费茶。面馆每天送三十碗面。”
“不是说二十碗吗?”段凛戈说。
“那是你说的。现在我说三十碗。”
段凛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忙了一上午。
段凛戈在厨房里多揉了一倍的面,汤底也多熬了一锅。灶台上的火从早上一直烧到中午,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
玉兰在茶馆门口支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个大茶桶,旁边摞了一叠粗瓷碗。茶桶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免费茶”三个字,是林惊羽写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大,老远就能看见。
林惊羽一趟一趟地往码头送面。三十碗面,分了三次才送完。最后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段凛戈站在面馆门口,等着他。
“送完了?”
“送完了。”
“累不累?”
“不累。”
段凛戈伸出手,把他嘴角的一粒葱花擦掉了。
“进来吃饭。”
林惊羽跟着他走进面馆。玉兰已经摆好了碗筷,三碗面,两盘菜,一碟咸菜。
“阿鸿,你今天送了多少碗?”玉兰问。
“三十碗。”
“都分完了?”
“都分完了。有个老太太,端着碗手一直抖,我帮她端着,她一口一口吃的。”
玉兰低下头,没有说话。
段凛戈把一碗面推到林惊羽面前。
“吃吧。”
林惊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温的,不烫了,但味道还是很好。
“段凛戈。”
“嗯。”
“明天还是三十碗。”
段凛戈看了他一眼。
“行。”
那天晚上,林惊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四月的香港,虫鸣已经很多了,唧唧唧唧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段凛戈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
“段凛戈。”
“嗯。”
“你说,那些难民,以后会记得我们吗?”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记的事太多了。谁死了,谁活着,去哪里,吃什么。这些事都记不完,哪有空记我们。”
林惊羽笑了一下。
“那我们还做这些干什么?”
段凛戈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因为他们在饿。饿的时候,有一碗面吃,就不会忘记那个味道。”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段凛戈。”
“嗯。”
“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都对。”
段凛戈没有说话。但林惊羽感觉到他的手停在了自己的头发上,轻轻地,像怕碰碎了什么。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林惊羽想,那些难民,也许不会记得他们。但他们记得那碗面的味道。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