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秀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怀秀,你怕不怕?”玉兰问。
“怕什么?”
“怕打仗。”
沈怀秀想了想。
“不怕。再怕也跑不过。不如不怕。”
玉兰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比你哥胆子大。”
“我哥胆子也大。他只是不说。”
林惊羽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首曲子。很慢的调子,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路。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适合今晚。月亮很圆,风很轻,巷子里很安静。
沈怀秀听着琴声,把头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阿鸿。”
“嗯。”
“你说,我哥在天上,能听见你拉琴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以前在司令府,经常听我拉琴。他站在段凛戈身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知道他在听。”
沈怀秀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就好。”
五月中旬,面馆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重庆寄来的,很大,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林惊羽拆开,里面是一大包干桂花,一封信,还有几条围巾。
信是顾怀琛写的。
“林惊羽、段凛戈:
桂花是山上长的,野生的,今年花开得好,我采了不少,晒干了寄给你们。做汤圆用得着。
围巾是我妻子织的。她说香港冬天虽然不冷,但海边风大,围着暖和。你们俩一人一条,玉兰也有。多的那条给沈副官的妹妹。她的情况陈先生告诉我了,替我问好。
重庆最近不太平。日本人天天来炸,警报响了好几次。我和妻子都还好,不用惦记。
顾怀琛”
围巾有四条。深灰色的,羊毛的,织得很密,摸上去软乎乎的。林惊羽拿起一条,围在脖子上,暖洋洋的。
“段凛戈,你试试。”
段凛戈接过一条,围上,没有说话,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玉兰围上一条,在茶馆里转了一圈,问沈怀秀好不好看。沈怀秀说好看,像个大老板。玉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怀秀拿着最后一条围巾,看了很久。
“这是给我哥的。”她说。
“顾先生说了,给你的。”林惊羽说。
“我替我哥收着。”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林惊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段凛戈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但林惊羽知道他没睡着。
“段凛戈。”
“嗯。”
“顾先生说重庆不太平。日本人天天去炸。”
“嗯。”
“你说,他会没事吧?”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要给我们寄桂花。”
林惊羽笑了一下,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
“段凛戈。”
“嗯。”
“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打完了,我们去重庆看顾先生。”
“好。”
“带着玉兰和怀秀。”
“好。”
“带着面。”
“带面干什么?重庆有面。”
“但他们没吃过我煮的面。”
林惊羽笑了,笑声闷在段凛戈的胸口,像一只满足的猫。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林惊羽想,战争会结束的。总有一天。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们好好活着。
煮面,泡茶,拉琴。
等桂花树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