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你说不疼的时候,就是疼。”
段凛戈没有说话,把手抽回去,塞进被子里。
“明天少做十碗。”林惊羽说。
“不行。”
“你的手受不了。”
“受得了。”
林惊羽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劝不动。段凛戈这个人,认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六月中旬,茶馆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满脸灰尘,嘴唇干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走进茶馆,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老板,有水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铁。
玉兰倒了一杯茶,端过去。男人接过去,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还要吗?”
“不要了。谢谢。”
男人在桌边坐下来,把背上的包袱放在脚边。包袱很旧,用麻绳捆了好几道,边角都磨破了。
“你是当兵的?”玉兰问。
“以前是。”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部队打散了。我一个人跑出来的。”
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来。
“从哪里跑出来的?”
“广州。日本人打过来了,我们连守了三天,死了大半。连长让我们撤,撤到一半,又遇上了。打到最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玉兰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男人面前。
“吃吧。不要钱。”
男人看着那碗面,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太快,呛了,咳了好几声。
“慢点吃。”玉兰递了一杯茶过去。
男人吃完了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个干净。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老板,你贵姓?”
“姓陈。陈玉兰。”
“陈老板,谢谢你的面。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回来还。”
“不用还。你活着就好。”
男人站起来,提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老板。”
“嗯。”
“你们也早点走吧。日本人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说完,他走了。玉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玉兰。”林惊羽从面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那个当兵的,走了?”
“走了。”
“他说日本人要打过来了。”
“嗯。”
“你信吗?”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信。”
那天晚上,林惊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段凛戈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但林惊羽知道他没睡着。
“段凛戈。”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走吗?”
“不想。”
“那就不走。”
“可是——”
“没有可是。”段凛戈打断了他,“你想留,我就留。你想走,我就走。你说了算。”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段凛戈。”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听我的。”
“因为你说得对。”
“我还没说的事呢?”
“那也是对的。”
林惊羽笑了,笑声闷在段凛戈的胸口。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林惊羽想,不走了。
就在这里。面馆,茶馆,海。
四个人,一棵桂花树。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