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香港真的挨了炸。
那天上午,天很蓝,蓝得不像会有飞机来的样子。林惊羽坐在茶馆门口拉琴,玉兰在屋里泡茶,沈怀秀在擦桌子。面馆的灶台上,段凛戈正在熬汤,锅里的骨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
警报是在巳时响的。
不是上次演习那种短促的、有规律的鸣叫,而是一种长长的、凄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声音。它响起来的时候,林惊羽的弓子又停在了琴弦上。
这一次,没有人说“演习”。
“进来!”段凛戈从面馆冲出来,一把拽住林惊羽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拖。玉兰拉着沈怀秀从茶馆跑出来,四个人在巷子里撞在一起。
“防空洞!码头那边的防空洞!”有人喊。
巷子里的人像炸了窝的蚂蚁,往巷口涌。小孩在哭,女人在喊,男人在骂。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又爬起来,鞋掉了也不捡,光着脚继续跑。
“走!”段凛戈拉着林惊羽,玉兰拉着沈怀秀,四个人跟着人群往巷口跑。跑出巷口,街上更乱了。黄包车翻倒在路边,水果摊被撞翻了,苹果滚了一地,被人踩烂了。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不是雷,是飞机。
林惊羽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有很多飞机,黑压压的,像一群蝗虫。它们飞得很高,银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死神的镰刀。
“别看!”段凛戈把他的头按下去,拉着他继续跑。
防空洞在码头附近,是英国人修的,用钢筋混凝土浇铸的,洞口很小,里面很深。他们到的时候,洞口已经挤满了人。段凛戈推开人群,护着林惊羽挤进去。玉兰拉着沈怀秀跟在后面,沈怀秀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洞里很暗,很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恐惧的味道。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一言不发地靠着墙,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林惊羽靠着洞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段凛戈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撑在他头顶的洞壁上,像是要替他挡住什么。
“段凛戈。”林惊羽叫他。
“嗯。”
“你的手在抖。”
段凛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段凛戈没有说话。
外面传来爆炸声。很近,震得洞顶的土簌簌地往下掉。洞里的人尖叫起来,有人往里面挤,有人往外冲,乱成一团。段凛戈把林惊羽护在怀里,背对着洞口,用身体挡住他。
“别怕。”段凛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的,稳稳的。
“我不怕。”
“你的手也在抖。”
林惊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颤抖,每个人的心都在颤抖。沈怀秀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玉兰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耳朵。
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声渐渐远了,稀了,最后停了。
警报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是长长的、平缓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没事了。”有人说,“飞机走了。”
洞里的人开始往外涌。段凛戈拉着林惊羽,玉兰拉着沈怀秀,跟着人群走出防空洞。
外面的世界变了样。
码头附近的几栋楼被炸塌了,砖头瓦砾散了一地,还在冒烟。街上到处是玻璃碎片,被踩得咔嚓咔嚓响。一辆电车歪在轨道上,车窗全碎了,座椅上落满了灰。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里扒拉着什么。
林惊羽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腿有些发软。
“走。回去看看。”段凛戈拉着他,往油麻地的方向走。
巷子还在。
面馆还在。茶馆还在。
但门口的桂花树倒了。那棵从长沙带来的、只有筷子那么粗的桂花树,被一块飞来的瓦片砸断了。枝条折成两截,叶子散了一地,那根撑着它的竹竿也歪了,斜靠在墙上。
沈怀秀蹲下来,捡起那截断枝。
“根还在。”她说,声音很轻,“种回去,还能活。”
她用手把坑里的土刨开,把断枝插进去,培上土,拍了拍。
“段先生,浇碗水。”
段凛戈端了一碗水过来,浇在树根上。
沈怀秀站起来,看着那棵断了的、又被种回去的桂花树。
“会长出来的。”她说,“慢一点,但会长出来的。”
那天下午,面馆没有开张。四个人坐在茶馆里,谁都没有说话。玉兰泡了一壶茶,一人倒了一杯。茶是凉的,没人喝。
“玉兰。”林惊羽开口了。
“嗯。”
“你还想走吗?”
玉兰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根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