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楚宁生病之后,家里就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至少诺克兰是这么想的。
他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他只知道,每天早上推开房门,家里都会多出点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往这个空空荡荡的家里塞东西。而且塞得理直气壮,连声招呼都不打。
最先换掉的是冰箱。
那台老旧的制冷箱门都关不严实,密封条老化得硬邦邦的,偶尔还能听到冷气泄漏的嘶嘶声,像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猫。
新冰箱运来的那天,送货的机器人差点没挤进门。银灰色的箱体,里面能装下原来三倍的东西。够放好多好多菜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这么多格子,得放多少菜才能填满?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雄虫填满它的速度,比他擦它的速度快多了。
然后是虫崽们的桌椅。
两张小书桌,边角磨得圆润光滑,高度刚好够楚凡和楚宁坐着写字。桌上配了小台灯,灯光暖黄色,不刺眼。
院子里还多了个秋千。
两根绳子一块木板,简简单单的,挂在屋子侧面新搭的一个架子下。两只虫崽学累了就去那里玩,楚宁坐上去的时候,
楚凡在后面推,兄弟俩的笑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这些变化诺克兰看在眼里,心里是高兴的。但高兴之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肉疼,像是有个虫拿把小刀子,在他心尖上一下一下地刮。
变化最大的,是饭桌上的东西。
每天早上诺克兰打开冰箱,都会愣一下。里面的蔬菜又换了一批新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层里,树果红得透亮,月亮果顶着黄花,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明明记得昨晚睡前冰箱里还剩了不少,怎么一觉醒来全换了?
“昨天的那些菜呢?”他终于忍不住问了雄虫一次。
“扔了。”楚晨头也没抬,坐在餐桌旁喝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诺克兰怀疑自己听错了。“扔了?”
“隔夜菜不能吃。”楚晨放下水杯,“今天的记得今天做完,做不完也扔。”
楚晨也没办法,摘一次菜诺克兰要抠抠搜搜做好几天才能吃完,索性吃不完的全部扔掉。
诺克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以前那些日子,一支低级营养剂还得兑水,虫崽们经常吃不饱,雄虫还嫌他们吃得多,毫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而现在这雄虫跟他说“隔夜菜不能吃”。
诺克兰心疼是真的疼。
他现在每天不得不变着花样地做。清炒、凉拌、煮汤、做成沙拉。
三顿正餐,三顿水果,中间还得加两回点心。楚凡的腮帮子鼓起来了,楚宁的小胳膊上开始有了肉,两个孩子的脸色也从灰白变成了粉白。
就连他自己,走路的时候膝盖也没那么疼了。以前下蹲要扶着东西,一节一节地弯,现在可以直接蹲下去,虽然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点疼,但至少不用撑着地面才能站直。他试着加快脚步走了几步,腿上的钝痛还是在,但比以前轻了很多,像是被人拧松了一颗螺丝。
身体好转是好事。但诺克兰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遭受有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每次把盘子端上桌,他脑子里就自动换算成星币。这盘树果炒蛋值两千,那碗凉拌月亮果值一千五,孩子们当零食吃的那些树果,一颗就是六百。
他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吃钱。
不,不是吃钱,是烧钱。而且烧得理直气壮,烧得心安理得,烧得他每天早上打开冰箱都想把这些菜偷偷藏起来几样,等楚晨去后院种菜了再拿去集市上卖掉。
当然他没敢。
这天早上,诺克兰正在厨房里对着那堆新鲜的月光葡萄做心理建设。
他刚算出来一串就值五千星币,五千!
这时,楚晨从后院走进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去买点肉和蛋。”
诺克兰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颗葡萄。
“每天吃蔬菜也不是办法,”楚晨说,“一点荤腥都没有,虫崽们要长身体的。”
可不是吗。诺克兰想。谁家天天吃新鲜蔬菜?谁家有钱天天吃新鲜蔬菜?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楚晨抬起手腕,在光脑上点了几下。诺克兰的光脑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转账通知,来自楚晨,金额三万。
三万星币。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后面四个零,没错。
“花完了再问我要,”楚晨已经转过身去看他的菜地了,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肉不要买太便宜的,我吃不惯。”
诺克兰站在厨房里,看着光脑上那串数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以前喝营养剂的时候,连味道都没有,他也喝得惯。现在倒好,便宜肉都吃不惯了。
诺克兰把这句吐槽咽回去,和那颗没吃完的葡萄一起。
继拿回光脑之后,他又多了一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权限——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