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联合作战会议室的门在早上八点整准时关闭。

这是一间能容纳近百虫的大型会议室，但今天到场的只有十二个虫。十个军团长，一个元帅，还有一个负责记录会议纪要的年轻中尉。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每个席位前摆着一杯水和一块电子板，上面显示着本次会议的议程。第一项，各军团季度训练总结；第二项，边境星域巡逻方案调整；第三项，关于新型战舰列装计划的讨论；第四项，其他事项。

诺克兰坐在长桌的中段，左手边是第四军团长马库斯，右手边是第九军团长莱拉。他到得早，坐定之后就把电子板打开，翻到第一项议程，把第七军团本季度的训练数据又过了一遍。数据没有问题，雷克斯做的报表一向干净利落，他关掉文件，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那些熟悉的面孔。

第一军团长奥雷利亚·冯坐在他对面偏左的位置，正低头看电子板，姿态优雅而疏离。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军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家族徽章，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某场贵族宴会上走下来似的。奥雷利亚今年四十五岁，冯氏家族是帝国最古老的老牌贵族之一，势力盘根错节，在军部经营了上百年。他能坐到第一军团长的位置上，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家族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第二军团长德拉戈·雷文克坐在奥雷利亚旁边，体格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军装被撑得棱角分明。他的头发是浅灰色的，剪得极短。他正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还没睡醒，但熟悉他的虫都知道，他这副样子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雷文克家族也是老牌贵族，和冯氏家族世代联姻，两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掰扯不清楚。

长桌的顶端，军部元帅兰格雷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发全白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枯瘦而修长，指节微微发红。他已经六十七岁了，已快进入衰退期。军部高层都知道，他离退役不远了。

皇室一直在物色接替他虫选，但始终没有定下来。十个军团长，各有各的派系，各有各的心思，选谁都不合适，因为目前暂时还没有一个虫能够服众。这事就这么拖着，拖了一年又一年。

兰格雷不说话，其他虫也不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第一军团长奥雷利亚放下电子板，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落在诺克兰身上。

“诺克兰中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所有虫的耳朵里，“听说第七军团最近有了一批稳定的天然植物供应渠道。恭喜。”

诺克兰看着他，没有接话。

奥雷利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得体的且优雅的微笑。“第七军团能恢复元气，对帝国军部来说是好事。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锋利，“天然植物是战略资源，关系到整个帝国军队的精神海健康。军部一直在考虑建立一个统一的采购和分配体系，以确保各军团都能公平地获得所需资源。第七军团既然已经有了成熟的渠道，不如把这个渠道纳入军部的统一管理之下。这样既能减轻你们的管理负担，也能让其他军团受益。”

他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姿态优雅而从容。他的意思很明确，把采购权交出来。不是“分享”，是“交出来”。交给军部，由军部统一分配。至于军部由谁说了算，在场的虫心里都清楚。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虫拧紧了一截。所有虫都看着诺克兰。第四军团长马库斯停下了转笔的动作，第九军团长莱拉抬起了头，第二军团长德拉戈睁开了眼睛。只有兰格雷元帅还闭着眼睛，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旁观者。

诺克兰看着奥雷利亚，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不。”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奥雷利亚的微笑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了起来。没有虫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在拉扯。第二军团长德拉戈放下交叉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猛兽在调整姿态。

诺克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低下头，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水杯，杯子里泡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水是淡绿色的。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那股清新的气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弥漫开来，钻进鼻腔，让虫精神一振。

几个军团长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有虫下意识地寻找气味的来源，目光落在诺克兰手里那个小杯子上。

诺克兰把杯盖拧好，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了。“这个薄荷叶，确实是长得很快。拿来做菜、泡水，都可以。”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最近都有点吃腻了。”

所有虫都有些不明所以。薄荷？吃腻了？这和奥雷利亚刚才说的采购权有什么关系？第四军团长马库斯皱了皱眉，第九军团长莱拉歪了一下头，第二军团长德拉戈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们在等诺克兰接下来要说什么。

诺克兰的目光从奥雷利亚身上移开，转向左手边的马库斯。“马库斯，”他叫他的名字，像老朋友之间打招呼，“你们第四军团有意向采购一批吗？”

马库斯愣了一下。

第四军团军团长马库斯，平民出身。和诺克兰关系友好。他今年四十岁，平民出身，从基层士兵一步步爬上来的，身上没有半点贵族的影子。他的脸方正而粗糙，颧骨上有两坨被风沙磨出来的红印，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不太整齐。他不爱说话，但打仗是一把好手，第七军团和第四军团在几次联合行动中合作过，诺克兰和他之间有一种平民出身的虫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现在诺克兰在会议上当着所有虫的面问马库斯买不买，这不是普通的推销，这是在打脸。打奥雷利亚的脸。你不是要我把采购权交出来统一分配吗？我偏不。我当着你的面卖给你的对手。

马库斯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当然有！”他的声音又大又亮，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诺克兰点了点头，没有说价格，也没有说数量。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右边的莱拉。

莱拉是第九军团军团长，他三十八岁，是皇室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派系归属，只效忠于虫皇本虫。他的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莱拉的表情比马库斯克制得多，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莱拉，你们第九军团呢？”诺克兰问。

莱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奥雷利亚，又看了一眼德拉戈，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诺克兰脸上。“数量够吗？”他问。

“薄荷的数量勉强只够供应两个军团。”诺克兰说，“除了第四军团，还能再供应一个。”

莱拉点了点头。“第九军团要了。”

奥雷利亚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还挂着微笑，但那个微笑已经没有了温度，像一幅被挂在墙上太久的画，褪了色，只剩一个空壳。

“诺克兰中将，”第二军团长德拉戈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们第二军团也有意采购。价格不是问题。”

诺克兰看了他一眼。“数量有限，目前只能供应这么多。抱歉。”

德拉戈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再说。第三军团长瑟拉菲·伊格推了推眼镜说：“诺克兰中将，天然植物的供应关系到军团的战斗力，不能只照顾关系好的。第四军团和第九军团有了，其他军团也应该有机会。如果你那边产量有限，我们可以加价采购，不会让你吃亏。”

诺克兰端起薄荷水又喝了一口才道：“不是价格的问题。是产量的问题。目前只够这么多。等以后产量上来了，再说。”

瑟拉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兰格雷元帅睁开了眼睛。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