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楚晨正靠在床铺上看光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平静。
“喂,你是什么等级?”斯派克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大咧咧的,带着一种审讯犯虫的理直气壮。他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下巴扬起,眼睛瞪得溜圆。身上那件深色作战服的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麦色的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楚晨没看他,继续低头看光脑。光脑的信号被屏蔽了,只能看到一些比较基础的信息。
斯派克的脸涨红了一些,大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我问你话呢!”
“斯派克。”另一个声音从门口插进来,比斯派克的低沉得多。汉克站在门框里,他的体型比斯派克大了一圈不止,肩膀很宽,皮肤黝黑。他的一只手掌搭在门框上,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斯派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要这样跟阁下说话。”
“汉克,他现在就是一个阶下囚,算什么阁下!”斯派克转过身瞪着汉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他的手指攥成拳头,但没有扬起来。
楚晨抬起眼皮,看了两只雌虫一眼。目光从斯派克脸上滑过去,在汉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他翻了一页光脑,语气显得平淡又懒散。“D级。”
“你才是D级!”斯派克的声音炸了,他猛地转过身,手指着楚晨,指头在空气中颤了颤,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费尽心思才绑了一个D级雄虫!”他的声音在窄小的船舱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
楚晨把光脑关了,抬起头看着斯派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的目光在斯派克的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钟里,斯派克的脖子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前面轻轻地顶了一下。
没搞清楚就乱绑雄虫,绑回来又嫌等级低,这都什么毛病。楚晨把目光收回来,脸偏向一边,不再看他们。
“对不起阁下,斯派克就爱说胡话,您不要介意。”汉克走上前,宽大的身体挡在斯派克前面。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弯了弯腰。
“汉克!”斯派克的声音从汉克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被拆台的恼怒。他想往前挤,被汉克用手臂挡了一下。
汉克没回头,但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斯派克,你搞清楚,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把斯派克挡得更严实了。
斯派克沉默了几秒。他张了张嘴,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汉克转过身,面向楚晨。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沙发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靠近。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
“阁下,我们这次是来求您帮忙的。”汉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这个船舱里的虫能听清。“我们团长之前受了伤,精神海出了点问题,需要雄虫做梳理。您只要帮我们团长稳住伤势就行,不用完全治好。我们保证,只要团长的伤势控制住了,我们就在下一个港口把您安全送回去。不伤害您一根头发。”
楚晨靠在沙发上,看着汉克。汉克的表情很诚恳,他的眉毛微微皱着,目光不躲不闪。
楚晨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汉克脸上移开,落在斯派克身上。斯派克还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汉克见楚晨一声不吭,以为他不信,往前走了一步,还想再说点什么。他的目光落下来,看到楚晨手腕上缠着的软扣,表情顿了一下。他蹲下来,手指捏住软扣的锁扣,轻轻一按,“咔嗒”一声,扣带松开了。他把软扣从楚晨手腕上取下来,站起身,退后一步。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睛往旁边斜了斯派克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斯派克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们团长什么等级?”楚晨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转了两下。他的皮肤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是软扣勒出来的,不深,但很清晰。
“A级。”汉克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需要您完全治好,只要帮他把伤势稳住,控制在稳定线以内就行了。不用您做很深的梳理。”他的话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豫。
楚晨看着汉克。D级雄虫给A级雌虫做精神梳理,正常情况下的确是不可能的。等级差距摆在那里,D级的精神力进入A级的精神海,就像一条小溪流进大海,根本翻不起浪花。但如果只是做一个简单,表层的梳理,把逸散的精神力按回去,稳住伤势不再恶化,那倒也不是不能勉强做到。
“可以。”楚晨从沙发上站起来。“带路吧。”
斯派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他大概没想到楚晨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汉克倒是没有太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阁下,这边请。”
塞西利亚的房间在星舰走廊的最尽头。门是深灰色的,比其他门宽出一掌。汉克在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没虫应。斯派克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权限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门开了。
楚晨被推进去的时候,身后传来门锁合上的声音。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比关他的船舱大了将近一倍,但看起来比他的船舱乱得多。一张宽大的床靠在墙角,被子的颜色是深灰的,没有叠,揉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在床头,枕套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个浅色的,已经被洗得快要看不出的星舰图案。床对面的墙边立着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没有衣服,全是机甲模型。大的有前臂那么长,小的只有拇指大,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架都擦得很亮,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柜子的玻璃门上没有灰,显然经常有虫打开擦拭。柜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扳手和螺丝刀散了一地,还有几个还没组装的零件。
床的这边,沙发上堆满了衣服。外套、T恤、裤子、袜子,分不清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脏的,全都揉在一起,像一座小型的纺织品垃圾山。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杯子,茶几下面垫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纸质书,书脊朝上摊开着,页码已经看不太清了。
楚晨在沙发上找了一个没有放衣服的角落坐下来。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等着。
洗手间里的水声哗哗的,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热水的蒸汽。过了许久,水声停了。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一个高大的雌虫围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修长,趾甲修剪得很整齐。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沿着那道斜斜切过胸膛右侧的旧疤往下淌,被浴巾的边缘吸收。他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质感的麦色。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几乎要扫进鬓角里去。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颜色比虹膜更深,被蒸汽糊了一层,有些涣散,还没来得及聚焦。
他显然才刚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个虫。他的脚步在洗手间门口顿了一下,整个虫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目光从楚晨的脸上扫到他的衣服上,从他的衣服上扫到他坐着的那个沙发角落,然后猛地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浴巾还围着,但他上半身是光着的。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条件反射地去够门边的衣架,衣架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在房间里飞速扫了一圈,那些叠成山的衣物,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袜子和皮带。全在沙发上,在楚晨坐着的那个位置旁边。
塞西利亚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手背的青筋不自觉地鼓了鼓。他的耳朵开始发红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他强行镇定下来,下巴微微扬起,喉结滚动了一下,酷酷的开口。“谁让你进来的。”
楚晨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颇为“纯情”的雌虫挑了挑眉。他的姿态放松,目光在塞西利亚那张冷硬的脸和那些通红的耳朵之间来回了一下道:“那个叫斯派克的带我来的。说让我来给他们团长做精神梳理。”
言外之意。不是我想来的,是被强行带来的。楚晨的目光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帽子上,没有再看他。
塞西利亚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头紧皱着,眉心的沟壑比平时深了一倍。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塞西利亚的目光从楚晨身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灰色舱门上,停了两秒,像是想用眼神在那道金属板上凿出两个洞来。显然他对自己下属不经自己同意就带雄虫来房间的行为有些不满。他很清楚斯派克想做什么。
“你出去。我不需要你为我做精神梳理。”塞西利亚的语气冷硬,他现在只想把虫赶出去,这样才不用尴尬的站在原地,还没穿衣服。
“我走不了。”楚晨摊了摊手,掌心朝上,无奈的道。“那扇门我打不开,你可以自己试试。”
塞西利亚的脸色沉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按了一下门锁的开关,指示灯闪了一下红色,没有打开。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打开。他的手指在门锁上停了两秒。权限被斯派克改过了,他现在打不开这扇门。
塞西利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更薄的线,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这群家伙,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团长放在眼里了。虽然这群手下是关心他,但他确实不想勉强一个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