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利亚站在门口,背对着楚晨。他在深呼吸,一下,两下,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
塞西利亚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楚晨面前站定,弯腰拿起那堆散乱的衣服。外套、T恤、裤子、袜子,全部拢在一起,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执行一项不容迟疑的军事任务。但他的耳朵没有因为动作快而变白,反而红得更厉害了。
塞西利亚把衣服抱到一边,扔在另一张椅子上,又走回来把沙发上的零碎东西全部捡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塞西利亚强作镇定的拿起散乱的衣服穿了起来。等到穿裤子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楚晨,见楚晨配合的把头扭到一边,才红着脸把裤子穿好。
他又走回门口,又试了一次门锁。指示灯闪了一下红色,还是没有打开。良久,他叹了口气。
“床让给你,今晚我睡沙发。”塞西利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他的耳朵还没有。他把沙发上的最后一件外套拿起来搭在椅背上,把靠垫摆正,坐了下来。
楚晨看了眼塞西利亚,见他确实没有要做精神梳理的意思,便起身把沙发让了出来,走到了床边。
塞西利亚又几步冲到了床边,把床上散落着的衣服、袜子收走,脸上红的能滴血。心中暗恼:早知道自己平时就爱点干净了!
楚晨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到洗手间去洗漱。
洗手间不大,但收拾得比他预想的稍微整洁一点。洗手台上没有杂物,只有一块叠成方块的毛巾和一只挤扁了的牙膏。镜子上没有水渍,照出来的虫脸清晰而完整。
楚晨从空间钮里取出自带的牙刷和毛巾,又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幸好这些平时都有备用。
推门出去的时候,塞西利亚正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姿态看起来松弛,但他的肩膀没有贴着靠背。他的目光从楚晨身上扫过,在那套浅色的睡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楚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被子是凉的,有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像是洗衣液的残留,更像是被子主虫身上带着的那种气息。他闭上眼睛。
塞西利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已经关了,房间里只剩下墙角那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床上。那个雄虫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呼吸均匀。
这个雄虫不太对劲。从他被带进来到现在,没有慌张过,没有求饶过,甚至连一句威胁虫的话都没有过。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看虫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一点没带害怕的,好像他不是被劫持的,是来度假的。
塞西利亚把目光从楚晨身上收回来。明天让米拉查一下这个雄虫的来路。
米拉是暗刃星盗团的技术骨干,这几次能顺利进出虫族管控的星域,全靠他提前破解了航线周边的监控。只要这个雄虫在帝国的任何公开数据库里留过痕迹,他就能把虫找出来。
精神海又开始疼了。塞西利亚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指腹压着那块突突跳动的区域。
他的手从太阳穴上滑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有虫在他和这间卧室之间拉了一层薄纱,听得到但像隔了一层。他的头歪向一边,手指从扶手边缘垂了下去,指尖触到地板,凉丝丝的。
暗刃星盗团半个月前和另一伙星盗在边境星域火拼了一场。对方的虫数比他们多出将近一倍,火力也猛。暗刃虽然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塞西利亚的精神海在那场战斗中被对方的团长用精神冲击正面击中。医生说裂痕不深,但位置不好,靠近精神海的核心区域。如果不能尽快找到雄虫做深层的梳理修复,裂痕会慢慢扩大。
这次去三不管地带,一是为了出货,二是为了买抑制剂。不是普通的抑制剂,是黑市上专门给重伤雌虫用的那种高浓度的军用禁品,一针的价格够买一艘小型星舰。
塞西利亚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楚晨是被一阵剧烈的精神力波动扰醒的。那股波动不是从他自己的精神海里涌上来的,是从外面涌进来的,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边缘,带着一股灼热狂暴,不受控制的力量。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定了一秒,从床上坐起来。
塞西利亚蜷在沙发上,身体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双手攥着靠垫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破了一个口子,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且醒不了的噩梦。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瞳孔被一层浓重的血雾覆盖,虹膜从灰变成了红,几乎要滴出鲜血的暗赤色。他的目光落在楚晨身上,不像在看一个虫,像是在盯着一块能止住他这种情况的冰。
塞西利亚从沙发上扑过来,动作快得楚晨只看到一条模糊的影子。床垫猛地陷下去一块,他的双臂撑在楚晨身体两侧,上半身前倾,脑袋凑到楚晨的颈侧。他闭着眼睛,鼻尖抵着楚晨的锁骨上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喷在楚晨的皮肤上,像一小团被反复煽旺的炭火。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精神海失控之后全身性不受控制的震颤。
楚晨抬起手,按在了塞西利亚的头顶。他的手指插进那头深灰色的短发里,掌根贴着头皮,微微用力,把他那颗还在往前拱的脑袋定住了。
塞西利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虫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力气一样,软了下来。他没有挣扎,没有再往前扑。他只是把脸埋进了楚晨的肩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从他皮肤下面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那颗快要炸开的精神海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的气息。
楚晨闭上眼睛。精神力从他的掌心渗出去,再从塞西利亚的头顶渗下去,穿过头骨,进入那片正在翻涌,变得异常灼热的的精神海。
塞西利亚的精神海比诺克兰的小得多。他的精神海里有一道裂痕,从他的精神海东侧边缘切入,斜斜地切向核心区域。裂痕周围的精神力已经逸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能量在裂口边缘不安地涌动,像一群失去了蜂王的蜜蜂,到处乱撞,无处可去。
楚晨把自己的精神力织成一张极细的网,从裂痕的一端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逸散的能量拢回来。
楚晨没有试图愈合那道裂痕。那不是一个D级雄虫能做到的事。他只是做了简单的缝合,把裂痕的两边拉拢在一起,用一层薄膜覆盖上去,让自身的自愈机制能找到并拢的方向。
塞西利亚的身体在楚晨的怀里慢慢放松了。从僵硬到柔软,从紧绷到松弛,从一只蜷缩着随时会炸开的刺猬变成了一只摊开没有任何防备,在阳光下晾肚皮的猫。
塞西利亚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起。他的脸埋在楚晨的肩窝里,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为了以防万一,楚晨又从空间钮里取出一小瓶灵泉水给他灌了下去。塞西利亚的呼吸又深了一度,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正常的麦色,嘴唇从干裂变成了湿润。
楚晨把空瓶子收进空间钮里,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的高大雌虫。塞西利亚了占据了整张床的大半,他的腿太长,脚伸到了床尾外面。
楚晨从床边站起来,以自己现在的力气无法把雌虫抬下去。只好把床让给了雌虫,自己把沙发简单收拾了一下,睡在了沙发上。
沙发太短了,楚晨只好蜷缩起来,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