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敲门声又急又密，像有虫在用拳头砸鼓。
扎克从床上翻起来的时候，作战服只来得及套上一只袖子，另一只还搭在肩膀上晃荡。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门，看到米拉站在走廊里，脸色白得像刚被漂白剂泡过。
“副团长！那个雄虫！那个雄虫——”米拉的声音发飘，尾音往上扬，像是被虫掐着脖子往上提。他的手指攥着光脑，指节泛白，屏幕上还亮着没来得及关掉的调查页面。
“那个雄虫怎么了？跑了？”扎克把另一只胳膊塞进袖子里，手指扣着拉链往上拉。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但扣拉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走廊尽头又有脚步声传来。斯派克打着哈欠走过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怎么了米拉？那个雄虫昨晚被我……”
“斯派克！”汉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觉醒来的沙哑。
米拉的嘴唇在发抖。他把光脑举起来，屏幕朝外，那上面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用了加粗的红色字体——“楚晨阁下被劫持，星盗挑衅第七军团？”
走廊里安静了。像是所有的呼吸都被同一双手掐住了喉咙。扎克拉拉链的动作停了，手指停在半空中。斯派克的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忘了闭上。汉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你确定没查错？”扎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米拉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确定。“我把他的照片和数据库里的档案对比了三遍。面部识别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虹膜特征完全一致，就连他的光脑ID都能对上。那艘民航星舰的乘客名单里有他的购票记录。”
斯派克的脸色白了一下，像有虫把他皮肤下面的血色一次性抽走了。他想起昨天自己是怎么对待那个雄虫的。粗鲁的质问，大声的呵斥，居高临下的态度。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汉克伸手捞了他一把，宽大的手掌攥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板上拎起来。
“事已至此，”汉克的声音比他平时的说话声低了不少，“先去团长那边，看他怎么说。”
船长室的门从里面锁着，权限已经被斯派克改过，从里面打不开。扎克敲了几下，没虫应。他侧过身看了斯派克一眼。斯派克掏出权限卡，手指还在轻微地发抖，卡在门锁上贴了两次才对准位置。指示灯闪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那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把整个房间泡成一种暧昧的颜色。
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得像被虫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
塞西利亚站在床边，赤着脚，上衣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向一边。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撮翘在头顶。他的表情是刚睡醒那种迟钝和茫然，但他的眼睛已经不是昨晚那副血色褪尽后暴躁的样子了。深灰色的瞳孔清亮而稳定，焦聚很快就找到了门口那群虫。
塞西利亚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推得更开了。斯派克第一个冲进来，扎克跟在后面，汉克、米拉，还有几个楚晨没见过的面孔，一股脑地涌进这间本就不算宽敞的舱室。
塞西利亚被挤到了一边。他的脚被谁的靴子踩了一下，肩膀被谁的胳膊肘顶了一下，整个虫往旁边歪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又被另一个虫的背包带子刮了一下。他站在墙角，看着这群虫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整间船长室填得满满当当。
楚晨被那些声音吵醒了。他的眼皮动了动，从沙发的靠垫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还在颤。他的头发压出了一个奇异的弧度，贴在额头的一侧，肩膀上还有昨晚躺出来的衣服褶皱。
扎克第一个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阁下，您饿了吗？想吃点什么？我们马上去准备。厨房里什么都有，没有的我们可以马上去附近的补给站......”
“阁下，您渴了吗？”米拉插进来，声音比扎克更高更亮，“我们这里有一种特色饮料，第四星域产的，特别好喝，加冰不加冰都行，我给您倒一杯——”
斯派克站在虫群后面，挤了半天挤不进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往前扑了两步，从扎克和汉克之间的缝隙里挤出一个脑袋，声音又急又闷：“阁下，您想打我吗？我这里有鞭子！特别趁手！买来还没用过！”
楚晨的嘴角抽了一下。
塞西利亚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空气像被虫拧紧了一圈，静了两三秒。
众虫缓缓偏头，所有虫的目光从楚晨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到了斯派克那张涨红的脸上。
塞西利亚站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那面涂成冷灰色的舱壁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的弧度没有笑意。
这群虫，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团长，我们需要这只雄虫为您梳理精神力”。今天一大早冲进他的房间，把他挤在墙角，然后用那种“雄虫还活着吧？你没对他做什么吧？”的眼神看他。
他什么都没做。是你们把雄虫送进来的。是你们把门锁上的。是他自己选择睡在沙发上。是他自己把床让给雄虫的。他还给雄虫盖了被子。不对，是雄虫给他盖了被子。也不对......
塞西利亚的脑子乱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把那团乱麻从脑子里甩出去，从墙角走出来，站到虫群前面，挡在了楚晨和那群手下之间。
“大早上的，你们抽什么疯？”塞西利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没有虫回答他。所有虫都在看楚晨。他们的目光越过塞西利亚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坐在沙发上的雄虫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塞西利亚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侧过身，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楚晨。
楚晨从沙发上坐直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平静地看着面前这群虫。
“我要一杯刚才说的特色饮料，加冰。”他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打开，“再给我来一份烤土豆。谢谢。”
米拉的嘴巴张了一下，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阁下，抱歉，我们星舰上没有土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我是不是搞砸了”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