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间棚屋就在街对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灰白色的外墙,铁皮屋顶,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口扔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窗户用厚实的深色布料从里面遮住了,看不出里面的情况。这间棚屋和这条街上所有的棚屋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里面关着一个被劫持的虫崽,它和这条街上那些住着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有出去过吗?”楚晨问。
塞西利亚摇了摇头。“那三只成年雌虫都没有出门。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楚晨点了点头,把窗帘合拢,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在意,把光脑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现在外面虫多眼杂,白天行动不方便。我们等晚上再动手。”
塞西利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棚屋区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光线昏黄而暗淡。街道上的虫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工装的雌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好。”塞西利亚把那道窗帘的缝隙合拢了。
夜幕降临得很快。棚屋区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大部分已经坏了,没虫修。街道上几乎没有虫了。
“熄灯了。”一直在观察对面的汉克从窗边退后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窗户,但身体已经微微侧过来,准备行动。
楚晨闭上眼睛。精神力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从二楼这扇半开的窗户流出去,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街道,穿过那扇紧闭的木门,渗进对面那间漆黑的棚屋里。他的精神力丝很细很细,细到不刻意感知根本不会察觉。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四条生命的气息像四盏不同亮度的灯,三盏强盛的,一盏微弱的。
那三盏强盛的灯中,有两盏呼吸均匀而绵长,是沉睡的状态;一盏呼吸略快,偶尔有轻微的移动,应该是在守夜。
楚晨的精神力丝无声地滑向那两个熟睡的雌虫。精神力丝从他们的精神海边缘渗进去,没有惊动任何防御机制,像一条溪流汇入更大的河,无声无息。那两盏灯的亮度在精神力丝渗入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沉进了更深层的睡眠。
楚晨的精神力丝在他们各自的精神海核心处轻轻按了一下,确认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然后退了出来。
守夜的那个雌虫还醒着。他的呼吸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身体微微绷紧,像是在警觉什么。他的头转了转,目光扫过门口,窗户,两个正在沉睡的同伴。
楚晨的精神力丝从他的背后靠近,贴着他的脊椎慢慢往上爬,绕过后颈,从颅顶渗入他的精神海。那是一个比前两个更警惕,更坚固的防御结构,但级别不够高。精神力丝在那些防御的缝隙中穿行,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抵达了精神海的核心。
守夜雌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彻底松弛了。他的身体歪向一侧,从椅子上滑下来,“咚”的一声摔在地上,不动了。
那声闷响在安静的街道上不算大,塞西利亚看了楚晨一眼。楚晨睁开眼。“进去。”
汉克已经在门口了。他手里拿着米拉提前准备好的开锁工具,两根细长的金属条,塞进锁孔里,拨动了几下。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塞西利亚跟在汉克后面,两个虫闪身进了那间漆黑的棚屋。楚晨站在窗户前,看着那两道虫影无声地没入门内的黑暗中。
棚屋里很暗。塞西利亚把手电筒打开,光线压得很低,只照脚下。三个雌虫倒在地上,两个在床上,一个在地板上,呼吸均匀,表情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塞西利亚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确认没有醒来的迹象,然后开始在屋里搜索。棚屋不大,一眼就能看尽。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装食物的纸箱,洗手间在屋角,用一块布帘子挡着。没有虫崽的影子。
汉克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墙角的地面。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方形的,边缘磨损严重,木板之间的缝隙比周围的宽出不少。他把手指探进缝隙里,扣住,往上提。一块活动的地板被掀开了,下面露出一截窄小的台阶,通往一个昏暗的地下室。
塞西利亚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柱探下去。地下室不大,大约四五平米,墙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面铺着几块旧木板。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个缺了耳朵的布偶熊,脸埋在熊的肚子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看不清脸,但那件衣服和伊芙琳光脑里那张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塞西利亚从台阶上走下去,蹲下来。“别怕。”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我们是你的雌父请来救你的。跟叔叔走,好不好?”
小虫崽从布偶熊的肚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瘦削的小脸。他的眼睛又圆又大,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哭出来。他看着塞西利亚,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布偶熊,点了点头。
塞西利亚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虫崽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他的小手攥着塞西利亚的衣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布偶熊夹在两个虫的身体之间,被挤得变了形。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那里,一动不动。塞西利亚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快步走出地下室。汉克把地板盖回去,用手把边缘按平,确认看不出痕迹。
“阁下,那三个虫怎么办?”斯派克站在门口,低声问了一句。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昏睡的雌虫,又看了一眼塞西利亚怀里的虫崽,喉结滚动了一下。
楚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清晰而简短。“先放这里,一会儿我叫虫把他们带回去。他们现在不会醒。”
塞西利亚朝汉克点了一下头。汉克走过去,从腰包里掏出几条软扣,把那三个雌虫的手腕反绑在身后,动作干脆利落。
所有行动的虫撤出了棚屋。木门被重新关上,锁芯复位,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和来时一样。
巷口停着那辆灰色的悬浮车,引擎没有熄,尾灯在黑暗中亮着暗红色的光。车门开着,塞西利亚已经坐在后排,怀里的小虫崽换了姿势,趴在他腿上,脸埋在膝盖里,睡得很沉。汉克坐在副驾驶,米拉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启动引擎,在等最后一个虫上来。
楚晨上了车,把车门关好。
“回去。”他说。
米拉启动了悬浮车。车子平稳地滑出窄巷,汇入街道上稀疏的车流。楚晨把帽子和口罩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塞西利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虫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攥着他衣领的小手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