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走了两步，看见道格拉斯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她快跑几步来到他身边，“教授，您还没走？”

“你不是说还有问题要问我吗？”

白及笑了。两人边走边聊。“那只是个借口。您不是也开始不适了吗。”

说起这个，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絮叨起来：“教授，作为您的学生，我得说您两句。下回您真的得看看氛围再当和事佬。要知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您可别因为一时好心，惹祸上身啊。”

道格拉斯笑着指了指她，“哈哈，你还教训起我来了。你也得改改自己的脾气。第一次见面就敢挑衅人家。要是人家真跟你计较，你可有的是苦头吃。”

“教授，审时度势这方面，我自认为还是比您强一点的。”

“你这家伙。哈哈哈哈。”

“对了，你怎么回去？”道格拉斯问，“接下来要回学校吗？”

“嗯。我坐巴士回去。”

正说着，两人走到一辆白色福特私家车旁。道格拉斯打开后排车门，伸手示意。

“我也要回学校一趟。一起吧。”

白及道了声谢，坐了进去。

一路上，道路两旁摆着许多鲜花，车辆往来，人流穿梭。白及把车窗摇开一道缝，外面淡淡的香气裹着风飘进来。她很喜欢这股味道——准确地说，植物的味道她都喜欢。她一直信奉着一条自认为的真理：植物的味道，代表着它们的性格。

热带水果总是蜜甜里透着酸，闻起来暖融融的，又带着一股青气——所以它们浓烈、奔放、鲜活。开在冬天的腊梅，虽然也有清甜柔润的蜜香，但那香气更像是凝了寒气的糖果，绵柔底下透着一丝微涩的木质暗香——所以它们不喧不闹，温润雅致。

对白及来说，嗅闻这些味道，就是她跟植物之间最特别的打招呼方式。这让她心情很好。

“我从没听你说过对赛马感兴趣。”道格拉斯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有研究。”

白及靠着车窗，语气慵懒，“没见过嘛，好奇。我又不是机器，怎么会没有点小兴趣小爱好。”

道格拉斯清了清嗓子，“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你。”

“您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她坐正了身体，“您和李先生，似乎有些交情。”

道格拉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算不上什么交情。他有个研究所，专门做旱地小麦育种。我很早就听说过他，但真正开始接触是去年的行业交流会上。他的NJA168项目非常出色。因为我的研究方向，他偶尔会来跟我讨论一些问题。”

说到这里，他想起白及才来不久，可能不清楚这个名词，便解释了一句：“哦，NJA168是一种新型旱地小麦品种。”

“根系极其发达，千粒重也相当可观，就连常见的根腐病都表现出了一定抗性。”道格拉斯越说越兴奋，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白及虽然对NJA168早就了如指掌，但还是配合着教授，一边惊讶地“哦？”一边忍不住想笑。

“只不过——”道格拉斯忽然冷静下来，面露疑惑，“已经一年过去了。照理说早就该开始推广种植了，但到现在好像还没有什么新消息。他本人也没有多做说明。当然，我也不好追着问。”

“原来是这样。”白及点点头。

她背靠车座，打趣道：“老师，您有这样的人脉，也没听您说起过。早知道——”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早知道也不用费这么大劲了。

道格拉斯摆摆手，“算不上什么人脉。只是聊过几次的关系。”

“您太谦虚了。我看李先生至少把您当朋友了。”

道格拉斯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白及在实验室里做着日常的工作。她刚跑完一批小麦DNA的电泳，正在观察和拍摄结果。操作完毕后，她摘下防紫外面罩，走出后PCR区。

脱下手套，走出实验室，来到卫生间。她在洗手池前随意洗了把脸，解开扎得紧实的橡皮筋。头发散落下来。她揉了揉扯得发痛的头皮。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头发凌乱，满脸水珠，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她叹了口气。

赛马会结束已经一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那时候分明说了那句话。难道自己看错了？

镜子里的白及半眯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半晌，她无意识地晃了一下脑袋。

不，不会看错。那时候的口型，分明就是——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模仿起那个口型，声音也随之从嘴里吐出：“下、次、再、见。”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原以为对方既然说出了这句话，自己就不用再费心去想下一次怎么接触了——他一定很快就会有动作。于是她把全部精力投进工作里，一不留神就熬了好几个夜。可等了一周，什么都没有。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可无论怎么想、怎么复盘，都觉得不可能看错。

这念头让这副疲惫的身体又沉了几分。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她轻声嘀咕，“难道他只是在随口骗我？”

她又叹了口气，抹了把脸，把头发重新盘起来，走了出去。

没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扶住她，语气关切：“小心——走路得专心点啊。”

白及抬眼一看。是茵迪·格里菲斯，她的副导师。与西奥多·道格拉斯负责整体的研究进度不同，格里菲斯主要协助白及的日常实验和一些具体技术问题。道格拉斯名下除了白及还有五名博士生，而格里菲斯负责的只有白及一个，两人平时待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多。所以比起道格拉斯，白及在心理上更亲近格里菲斯。

“你怎么心神不宁的？”格里菲斯皱着眉，“最近也是——就算学习热情再高，也该好好休息。你看看你的脸，比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还要惨淡。”

格里菲斯第一次见白及的时候正是她熬了一个晚上整理东西的第二天。那时候虽然脸色有点憔悴，但至少还有血色。现在她的脸可谓是堪比白墙。

白及拨开她戳在自己脸上的手指，“我没事。趁着现在有时间，能做多少做多少吧。我怕后面没那么多精力了。”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是要去卫生间吧？里面空位挺多的。我先回实验室了。”白及绕过她就要走。

格里菲斯转过身，朝她背后说了一句：“最新的实验报告记得交给西奥多。之后——休息几天。这东西也不是短时间能做完的。你不用这么拼。”

白及很想回应对方的好意，但大概是太累了，脸上的肌肉不怎么听话。她扯出一个艰难的笑，“谢谢你的好意，茵迪。”

“这算什么。让人担心的家伙。”

办公室门前，白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道格拉斯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道格拉斯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着几页纸。她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教授，一部分结果出来了。我推测方向应该是对的。”

“哦？这么快。”道格拉斯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他无意间瞟了白及一眼，目光回到报告上，紧接着又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她。他扶了一下眼镜，半眯起眼。

“不过，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