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不让。”
他舅舅沉默了几秒,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他说,他相信你,这是对你的考验。”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连你妈都没告诉。”
边止礼的拳头攥紧,衬衫下的手臂青筋暴起。
如此冠冕堂皇。
他想起母亲抱着相框的样子,想起她摩挲相框边缘的手指,想起她朦胧的泪眼,想起妹妹在末世前遭受的那些精神折磨。
她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边止礼头一回感受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
但他深呼吸两下,把这股情绪压下去了,因为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你妈还好吗?”舅舅问。
“还行。”边止礼说,“就是担心我爸。”
舅舅点了点头,没再问。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外面的嘈杂声传进来,有人喊“排好队”,有人在争吵,有孩子在哭。
“舅舅,物资的事——”边止礼开口。
“我知道。”他舅舅打断他,“官方想谈交易,对吗?”
边止礼点了点头,把包里的合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舅舅靠在椅背上看着合同,想了想,说:“可以谈。东西是你爸的,你爸不在,我勉强能做个主。但不是和他们谈,是和你谈。”
边止礼愣了一下。“我?”
“对。”他舅舅说,“物资可以给他们,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能白给。官方拿东西换,什么都可以——粮食、武器、药品,都行。”
他舅舅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物资点不能关。我们独立于官方基地之外,官方不能多加干涉。”
边止礼沉默了几秒。
“你还在帮他做事。”
“是。”舅舅说,“他让我等,我就等。等他回来。”
边止礼看着他舅舅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很深,凿进皮肤里。头发也白了,从两鬓一直白到头顶。
“舅舅。”
“怎么了?”
边止礼想问很多个为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保持着他惯常的微笑,笑着说“没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外面天快黑了,排队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有人在等。老人、孩子、女人、男人,背着包,拎着袋子,站在暮色里。
他坐回座位,“说回正事吧。”
边止礼听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第一个条件没问题。以物易物,公平交易。但具体怎么换,得定个比例。你这边物资的种类、数量、保质期,列个清单出来。那边需要什么,我会问清楚。两边对一对,能换就换。”
舅舅点了点头。
“第二个条件,”边止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物资点不能关,独立于官方之外——这个说法太模糊了。永久期限,我猜你也清楚,这并不现实。”
舅舅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物资点可以继续开,但要设定一个期限。期限到了,是关是留,再谈。否则官方那边不会答应——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开到什么时候,万一你开个三五年,他们的物资全贴进来都不够。”
他顿了顿。
“而且,独立于官方之外,不代表不能合作。可以不归他们管,但你能跟他们签协议。比如,物资点的安全由官方负责,你这边给他们提供一定的物资作为交换。这样两边都有好处。”
舅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比你爸会算账。”
边止礼没接这句话。
“还有,”他说,“物资点的名义负责人,不能是边家的人。流言的事你知道,边家的名字不好用。你继续用沈先生的身份出面,官方那边不捅破,你也不主动说,两边心照不宣。”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都是。他们需要这些物资,比你需要他们更强烈。”边止礼说着,笑容更深了些,“但他们也有底线。他们不介意物资点是谁在开,但介意物资点的物资流到哪里去。你要让她知道,这些东西不会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抬头看着舅舅。
“所以,你得给他们一个保证。物资点的发放对象,只限普通幸存者。不发武装人员,不发来路不明的团体。她那边有名单,有登记系统,你这边对一下就行。”
舅舅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凭什么相信他们?”
“你不必相信他们。”边止礼说,“你只需要相信利益。”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不大,但很稳。
“官方现在缺什么,你比我清楚。药品、粮食、武器——这些东西你手里有,他们手里没有。主动权在你,不在他们。他们要你的物资,就得接受你的条件。你不需要信任任何人,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跟你合作比翻脸划算。”
舅舅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至于你说的‘凭什么相信’——”边止礼指尖交叠,恰当好处地露出些许对长辈的孺慕与熟稔,笑着说,“舅舅,你还信不过我吗?”
对面的中年男人显然一愣,旋即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女儿老说我不服老,我本来还不屑一顾,看你这臭小子现在也反过来算计起我了,真是没办法不服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