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青宴的眼眶终于红了。
但她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抬眼看着青遇,眼里有委屈、有愤怒、有羞耻,还有一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青遇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她的脸上慢慢移动,从她的左脸滑到右脸,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青宴看见青遇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看见她的嘴唇在发抖,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你觉得,”青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被气音推出来的,“我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的?”
青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青遇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倒,被她一手稳住。
她走到青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眶红透了,但一滴泪都没掉。
“青宴,你听好了。”
她的声音发着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极认真。
“我在福利院待了十四年。十四年,我见过太多人。领养的人来来去去,有的带着好吃的来,有的带着好看的衣服来,有的带着笑容和承诺来。然后他们走,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被人挑拣是什么感觉,知道被人比较是什么感觉,知道被人用‘她值不值得’这种念头来衡量是什么感觉。”
“所以当初你冷落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我习惯了,我从小到大,最习惯的事情就是不被喜欢。”
青宴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
“但你后来变了。”青遇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但还撑着,“你开始对我好,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是认认真真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把所有好东西都往我怀里塞的那种好。”
“我没见过那种好。”
“你让我以为,原来我也值得被人喜欢,不是因为我乖,不是因为我听话,不是因为我‘身世可怜需要补偿’,而是因为我是青遇,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是青遇。”
青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沿着脸颊往下淌。
“你现在告诉我,你觉得我是在演戏。”
“你觉得我可以演两年,演到你爸妈把股份给我,演到你爱上我,演到我拿到房产证的那天——然后呢?然后我再翻脸不认人?”
青宴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没有——”
“你有。”青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被她自己压下去,“你有,你从那天晚上开始就这么想了。所以你不理我,所以你躲着我,所以你让我在雨里等了十分钟,自己淋着走了。你知道那天我有多担心你吗?我怕你感冒,我怕你胃疼,我怕你不开心,我每天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结果我什么都没做错。是你,是你听了半截话,就给我判了死刑。”
青遇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去,用袖口狠狠地擦了一下眼泪。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一个世纪。
青宴站起来,走到青遇面前,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青遇躲了一下,没躲开。
“青遇。”青宴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对不起。”
青遇没看她。
“不是半截话,”青宴说,“是我蠢。我听到‘股份’‘房产’就炸了,我满脑子都是‘果然是这样’,我没想过……我没想过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我没想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自己钻了牛角尖,钻了八天,差点憋死自己。”
青遇终于转过脸来看她。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被伤到的脆弱了,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像是又气又委屈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你是不是傻?”青遇问她。
“是。”青宴回答得干脆。
青遇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房产的事,”青遇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还带着一点哭腔,“我不知道。你爸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青宴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青宴握了握青遇的手腕,“刚才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要过,你就是一个……一个笨蛋,一个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的笨蛋。”
“你说谁笨?”
“说你。”
青遇甩开她的手,转身要走。
青宴从后面拉住她的校服袖子,劲儿不大,但青遇没挣开。
“你还没吃饭。”青遇闷声说。
“你也没吃。”
“我吃过了。”.
“你没吃,我看见你把面包给我了,你自己什么都没吃。”
青遇没说话。
青宴绕到她面前,弯腰去看她的脸,青遇偏过头不让她看。
青宴又追过去看,青遇又偏。
来来回回好几次。
“你看我。”青宴说。
“不看。”
“青遇。”
“……”
“求你了。”
青遇终于不动了,站在原地看着青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光重新亮起来了,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
青宴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你是猪吗?你让这双眼睛红了八天,你让这个人猜了八天,你让那么喜欢你的一个人、那么在乎你的一个人,一个人扛了八天。
你怎么舍得。
“我以后,”青宴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说给自己听,“不会再这样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青遇提醒她。
“上次是上次。”
“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
“……那我这次是真的。”
青遇没接话,但也没走。
青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攥了很久的棒棒糖——草莓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身上的,糖纸都被体温捂软了。
她把糖剥开,递到青遇嘴边。
青遇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青宴。
“你道歉的方式,”青遇说,“就是给我吃糖?”
“有用就行。”
青遇沉默了两秒,低头把那颗糖含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
青宴看着青遇鼓起来的腮帮子,终于笑了。
这是八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青遇含着糖,含混地说:“丑死了,别笑。”
青宴没听她的,笑得更大了。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到楼后面去了,教室里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暗蓝色。
走廊里传来晚自习预备铃的声音。
青宴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桌上的东西。收拾到一半,她抬头看向青遇那边。
青遇也在看她。
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两张桌子之间那条“东非大裂谷”,好像也没那么宽了。
青宴从桌洞里拿出那首歌单——就是青遇之前帮她选的那首歌,复印了一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团成纸团,趁青遇低头的时候扔过去。
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青遇的桌上。
青遇抬头看了她一眼,展开。
上面写着:“合唱你别担心,我去跟常老师说。这首歌比《好运来》好一万倍。还有,红豆粥明天继续买,我爱喝。”
最后四个字写得特别大——“我爱喝”。
但青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青宴想写的不是“我爱喝”。
她把纸折好,夹进书里。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地响。
青遇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棍,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