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珩收到苏铭消息的时候正在西贡码头蹲那艘印尼货轮。「林生,下周六永航年会,老板让我问您有没有空出席。」去年他回了“没空”,然后开车到会展中心外面绕了三圈,停在对面停车场,在车里抽了一整晚的烟。他看着林渊从迈巴赫里出来,黑色礼服,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去。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个发光体。沈翊珩当时想,他只是比别人站得近一点而已。这次他打了两个字:「有空。」
周六下午五点,迈巴赫准时停在公寓楼下。后座上放着一个深灰色的礼服袋,Zegna的深蓝色西装,配套的衬衫、袖扣、领结、皮鞋。袖扣是铂金的,刻着很小的“LY”,林渊名字的缩写。沈翊珩摸了一下那枚袖扣,想起林渊送他百达翡丽那天,也是用深灰色的盒子装的。“哥,生日礼物。”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翊珩说了声“多谢”,回家对着那块表看了半个小时。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把领带重新系了一遍,对着车窗玻璃整了整衣领,才推门下车。
宴会厅在会展中心五楼。水晶吊灯从挑高八米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沈翊珩端了一杯香槟走到角落里靠墙站着。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林渊——黑色Tom Ford礼服,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钻石领针,发型三七分,喷了点发胶。他正在跟一个白发老者说话,被逗笑了,眼角微微弯着。沈翊珩认识那个老者——霍英东家族的霍震廷,八十七岁。这种人不是有钱就能请到的,他来,是给林渊面子。林渊用了五年时间,做到了让霍震廷愿意亲自出席他公司年会。
沈翊珩把香槟杯放下了。
晚宴开始,林渊上台。没有提词器,没有稿子,站在台上像站在自家客厅。“永航去年营收三亿四千万,今年预计突破六亿。”掌声雷动,沈翊珩在角落里鼓掌,动作不大。林渊的目光扫过台下人群,某个瞬间朝沈翊珩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沈翊珩把手插进裤兜里,用力握紧。
林渊讲完话被人群围住,递名片的、敬酒的、寒暄的、合影的,一波接一波。沈翊珩看着他应酬了二十分钟,看着他笑容从得体渐渐变得疲惫。
“哥。”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脱了身,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眼神很亮。“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喜欢人多。”林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端起沈翊珩放在旁边的那杯香槟喝了一口。“这杯是你的?”“嗯。”林渊又喝了一口。“哥,今晚帮我挡一下酒,我喝不下了。”
从那一刻起,沈翊珩就成了挡酒牌。那些端着酒杯凑上来的人,全被他挡了回去。他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然后把酒杯从林渊面前拿走,自己一口闷掉。一杯,两杯,五杯,十杯。红酒、白酒、香槟、威士忌,混在一起喝。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林渊站在他身后,始终没有离开。
直到陆景琰出现。
他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天鹅绒礼服,端着一杯威士忌走到林渊面前。“林生,陆某不请自来,不会介意吧?”林渊的笑容礼貌而疏离。“陆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陆景琰的目光在林渊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超出了社交礼仪允许的范围。“林生今晚很耀眼,全场三百人,我只看得见你一个。”
沈翊珩的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
林渊面不改色,端起酒杯跟陆景琰碰了一下。“陆生,永航欢迎任何有诚意的合作方。至于其他的——我今晚有家人陪,不太方便谈私事。”陆景琰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沈翊珩身上。“林生,又见面了。”沈翊珩没说话。“上次的法拉利你不肯收,过户手续我还留着,随时等你反悔。”“不会反悔。”
陆景琰笑了笑,朝林渊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墨绿色的天鹅绒礼服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暗沉的光。沈翊珩看着他的背影,拳头在裤兜里握得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指痕。
宴会后半段,林渊去了洗手间。沈翊珩站在走廊里等着,靠墙壁点了一根烟。走廊尽头是落地窗,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倒映在海面上。他抽了两口,听见洗手间里传来声音。陆景琰的声音:“林生,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永航需要印尼的渠道,陆氏需要香港的合作伙伴,我们合作是双赢。”林渊的声音很淡:“合作的事可以让双方团队对接,我明天让苏铭把资料发给你。”“我说的不只是合作。”沉默。“林生,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你有意思。”
烟灰掉在沈翊珩的皮鞋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陆生,我不喜欢把私事和公事混在一起。如果你要谈合作我欢迎。如果是别的——”陆景琰笑了。“林生,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沈翊珩把烟掐灭在墙上,推开洗手间的门。暖黄色的灯光,大理石台面擦得锃亮。林渊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水流冲过他那双修长的手。陆景琰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方巾。沈翊珩走过去从陆景琰手里拿过方巾,递到林渊手边。林渊接过去擦了擦手。“哥,外面是不是很多人在找我了?”“嗯。”“那我先出去了。”他转身走了。
洗手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陆景琰靠着洗手台,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林生,你对你弟弟是不是有点保护过度了?他只是去了个洗手间,你也要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