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珩走到洗手台前，拿起那个大理石做的洗手液瓶。白色大理石，沉甸甸的。他单手握着，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大理石发出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裂纹从瓶身上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白色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把碎成几块的瓶身放在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过身。

“你要是对他有别的想法，我不希望在香港再见到你。”

他走了。陆景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个人，沈翊珩，西环警署。我要他所有的资料。”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不是要对付他。是要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晚宴结束快十一点了。老周把迈巴赫开到门口，沈翊珩跟着林渊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林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那层薄红还没完全退去。

“哥。”“嗯。”“今晚谢谢你。”“不用谢。”林渊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你喝了很多酒，难受吗？”“不难受。”“骗人。”林渊看了他几秒，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贴在沈翊珩的额头上。沈翊珩浑身僵住了。“你发烧了？”“没有。”“你在发抖。”“没有。”

林渊把手收回去，从座位旁边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迈巴赫驶入半山。沈翊珩没有下车。“老周，送他进去，我打车回去。”“哥，这么晚了，住下吧。”林渊的声音还有点含糊，眼睛半睁半闭。“客房给你留着，被子阿姨上周刚晒过。”沈翊珩沉默了几秒。“好。”

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把林渊扶出来。林渊靠在他肩膀上，比平时重了很多。他的身高跟沈翊珩差不多，但骨架小一些，靠过来的时候刚好可以把下巴搁在沈翊珩的肩窝里。沈翊珩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扶着他走进大门、穿过玄关、上了二楼。他把他扶进主卧放在床上，替他脱了皮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他肩头的被角。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主卧，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他靠着墙壁仰起头闭上眼睛。那团火从十六岁烧到现在，烧了十三年，没有灭过，也没有烧到外面来。他一直把它压在每一次“刚好路过”的夜晚里，压在每一次“好”字后面删掉又重打的犹豫里。但今晚它差一点就烧出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漆黑的夜空。台风快来了，他能感觉到气压在变低，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

“哥。”声音从主卧里传来，很轻，像是梦呓。沈翊珩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林渊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皱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沈翊珩知道他在找什么。小时候林渊做噩梦会跑到他房间钻进他被窝，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一攥就是一整晚。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做噩梦，但他睡觉的时候手还是会找东西攥着。

沈翊珩走过去把被子的一角塞进他手里。林渊的手指立刻收紧了，眉头慢慢舒展开。

沈翊珩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他弯下腰，脸离林渊的脸不到一寸。他感觉到林渊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嘴唇。他想吻下去。

但他没有。

他在那个距离停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走廊里的老钟敲响了凌晨一点的钟声。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距离林渊一寸的地方跟自己打了一仗，花光了这十三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赢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