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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会包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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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台风“山猫”在南中国海生成。天气预报说它会往菲律宾方向去,跟香港擦肩而过。沈翊珩不相信天气预报。他相信的是海面上那股越来越闷的气压,是码头工人脸上那种心不在焉的神情,是那艘印尼货轮突然增加的卸货频率。

周四晚上,Madam刘把他叫进办公室。“联合行动,明晚八点,西贡公众码头。海关两艘快艇从海路包抄,你带四个人从陆路突入,目标是那艘货轮。”沈翊珩看着行动方案。“我去。”

周四晚上七点四十分,西贡。天已经全黑了。沈翊珩蹲在码头对面一栋废弃仓库的二楼,透过窗户盯着那艘货轮。舷号被人用灰漆重新刷过,新漆下面的旧号码跟情报对不上。这艘船换过身份。

“队长,”阿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这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

“等。”

海关的快艇八点整从南边包抄。但现在才七点四十五。沈翊珩把目光从货轮上移开,扫了一眼码头其他方向。右边是一条通往内陆的小路,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埃尔法,熄了火,车窗贴了深色膜,车里有人。那个位置太巧了——刚好在码头唯一的陆路出口旁边。

“阿杰,出口那辆埃尔法,查一下车牌。”

键盘敲击声。“查到了,登记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是陆景琰。”

沈翊珩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八点整动手。告诉海关提前到七点五十。”

七点五十二分,海关的快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海面上。沈翊珩站起来朝身后的队员做手势:“走。”

他们从仓库后门出去,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距离货轮还有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砰。

枪响。从那辆埃尔法。

沈翊珩扑倒在地,翻滚到旁边的集装箱后面。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地面溅起碎屑。“有埋伏!队长,那辆车里有人——”“我知道。按B计划,阿杰你带人从左边包抄,我从右边。”“你一个人?”“快。”

他从集装箱后面冲出去,身体压得很低。第二枪、第三枪打在身后地面上。他冲到舷梯下方翻过栏杆,落到了甲板上。

货舱的门开着。里面一箱箱标注着“镍矿样本”的货物,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沈翊珩用战术刀划开封条,打开箱盖。里面不是镍矿,是一袋袋白色粉末。他拿出□□测试剂掰断两头沾了一点粉末,试剂瞬间变成深蓝色。阳性,纯度极高。

他拿起对讲机:“阿杰,货舱发现大批□□,至少几百公斤。通知海关控制船上所有船员——”

话没说完。货舱的灯灭了。然后是铁门关上的声音,沉重的、带着回响的金属撞击声。有人从外面把货舱的门锁上了。沈翊珩冲到门前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冷藏货舱的密封门,从外面锁上之后里面根本打不开。冷气从通风口灌进来。温度在降。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六度,还在降。又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是空的。金属结构加上冷藏系统的电磁屏蔽,手机在这里就是一块破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战术手电照着四壁。墙上有一个通风口,大约三十厘米见方,太小了,人钻不出去。通风口里传来冷气的嗡嗡声。

十四度。十二度。

沈翊珩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开始搬木箱。每个箱子至少四十公斤。他要堆到天花板的检修口。一个,两个,三个。温度在降,十度,八度。他的手指开始发僵,虎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沾在箱子上。他堆了五个箱子爬上去,伸手去够检修口的把手,指尖离把手还差十厘米。他踮起脚尖,箱子晃了一下,指尖终于够到了把手。用力一拉,锁死的。

六度。他的手从把手上滑下来,整个人重重摔在箱子上。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低温让肌肉失去了控制。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靠着箱子坐下来,打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信号的图标。

相册里有几千张照片,几乎全是林渊。他翻到最旧的那一张——林渊十六岁,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幅画。那时候他们已经做了六年兄弟。六年的时间足够让沈翊珩知道一件事——他对林渊的感情,不是一个哥哥对弟弟应该有的。

温度还在降。四度。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想起林渊七岁时蹲在礁石上手指被划破的样子,想起林渊十二岁时第一次叫他“哥”、声音小小的尾音上扬,想起林渊二十六岁站在年会台上、黑色礼服、朝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沈翊珩一直以为,他对林渊来说只是一个哥哥。一个会在凌晨四点接到消息就出门、深夜在楼下等到天亮再离开的哥哥。这个角色他演了十三年。演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零度。

沈翊珩感觉不到冷了。身体反而开始发热,像泡在温水里。他知道这是失温的最后阶段。他想,就这样吧。死在冷藏货舱里,死在一批毒品旁边,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砰。一声巨响从货舱门的方向传来。有人用液压破门器在撞门。砰,又是一下。铁门变形了,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很亮。砰,铁门被撞开了。

几个人影冲进来。“队长!”阿杰的声音。有人把他抱起来,有人给他盖上保温毯,有人在喊“叫救护车”。他的意识在这些声音中时断时续。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阿杰捡起来,屏幕还亮着——那张林渊十六岁时的照片。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失去意识的沈翊珩。什么都没说,把手机塞回他口袋,拉好拉链。

“快走!”

沈翊珩在凌晨两点被送进联合医院急诊室。体温三十二度,轻度失温,右手虎口伤口裂开缝了四针,手臂上几处擦伤,没有生命危险。

他在急诊室的病床上醒来。日光灯管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病床边坐着一个人——黑色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羊绒衫,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发干,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坐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一整夜没合过眼的那种红。

沈翊珩看着他,他也看着沈翊珩。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的风很大,呼呼地刮着,把窗框吹得嘎嘎作响。台风“山猫”没有按照预报的路线走,它转向了,正在逼近香港。天文台已经改挂了八号风球。急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能听见对方不太平稳的呼吸。

沈翊珩先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几天没喝过水。“你怎么来了?”

林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沈翊珩,目光很深,深到沈翊珩觉得他要把自己看穿了。“沈翊珩。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没有“哥”。是“沈翊珩”。沈翊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林渊,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除了红着的眼眶和干涸的泪痕,林渊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但他说的是“我怎么办”,不是“我们怎么办”。是“我”,不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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