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之后,沈翊珩没有回西环。他让阿杰把车开到中环中心楼下。阿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打了转向灯。
车停在永航大楼门口时已经凌晨三点。沈翊珩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四十二楼。没有灯。
“你确定他现在在公司?”阿杰摇下车窗。
“确定。”
“你怎么确定?”
“他不在医院。”
阿杰没再问,把车开走了。
沈翊珩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台风还没完全过境,风还是很大,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他抽了半根,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十二楼。还是没灯,但他知道林渊在上面。这栋楼他来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来之前都会找一个理由——送文件、接正正、路过。今晚他不需要理由。林渊让他在医院“住一晚”,他自己回了公司。
沈翊珩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灭烟柱里,推门进去。
大堂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保安不在,电梯停运。他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走上台阶。十层,腿开始发抖。失温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肌肉在低温下收缩太久,现在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林渊十六岁的校服照。然后继续走。
二十层。三十层。四十层。
他在四十二层的防火门前停下来,用肩膀顶着门,推开。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的光从尽头照过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走廊走过去,经过会议室、茶水间、苏铭的办公室、方景行的办公室。林渊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一条缝里透出光。
沈翊珩站在门口,没有敲门。门缝里,林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笔在手里,但他没有在写字。他看着桌面上的相框——沈翊珩认得那个相框,木质,深棕色,里面是陈杨正三岁时在迪士尼拍的照片。小朋友戴着米老鼠耳朵,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但林渊看的不是照片,他看的是相框旁边那瓶水。
沈翊珩认出来了。那瓶水是他在深水埗警署喝过的那一瓶。依云,瓶身上还有冷凝水干涸后留下的水渍。他把它放在了桌角,林渊把它带回了四十二楼。
沈翊珩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出声。林渊伸手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瓶子放回相框旁边,拧紧盖子,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下。沈翊珩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隔着门,听不清。
沈翊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林渊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只有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来了?”
沈翊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去,走到办公桌前,站在林渊面前。两个人隔着桌子和那瓶水。
“你让我在医院住一晚,”沈翊珩说,“你自己呢?”
“我有工作。”
“几点下班?”
“做完就下班。”
沈翊珩看着他。林渊的表情很平静,但桌面上那份文件,两个字都没签。
“林渊。”沈翊珩叫他。
林渊看着他。
“你在怕什么?”
林渊的手指顿了一下。“我没在怕。”
“你在怕。”沈翊珩说,“你不怕台风,不怕陆景琰,不怕印尼武装分子。但你怕我死。你怕我死了你怎么办。你怕我死了没人接你电话。你怕我死了没人给你炖汤。”
林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在怕,”沈翊珩说,“你只是不肯说。”
沉默了很久。
“对。”林渊说,声音很轻,“我在怕。”
沈翊珩的眼眶红了。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怕什么?”
林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怕你死。”他说,“我怕你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怕你死了我都来不及跟你说——”
他没有说完。沈翊珩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指节泛白。沈翊珩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说什么?”沈翊珩问。
林渊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知不知道,在印尼的矿区,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沈翊珩摇头。
“我在想你。”林渊说,“我在想你如果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了,会不会来。我在想你来了之后怎么办。我在想你如果来了,会不会跟我一样,什么都不说。”
沈翊珩抓着他的手,越抓越紧。
“我来印尼不止是为了代理权,”林渊说,“那批□□经过印尼,有人想把永航卷进去。我在查永航的渠道有没有被渗透——不是为了永航,是为了你。如果你查的案子跟我有关,你在警署不好交代。我要证明永航是干净的,你要查的案子没有牵扯到我的理由。所以你不用纠结到底是查我还是包庇我。”
沈翊珩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林渊看着他,“你会让我一个人去吗?你会坐在警署等消息吗?你不会。你会跟我去印尼。你会在矿区替我挡子弹。你会死在那边。所以我不能说。”
沈翊珩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所以你宁愿一个人扛。”
“我不想你卷进来。”
“你已经让我卷进来了。”沈翊珩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卷进来。你活着,我就在卷。你死了,我连卷的资格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翊珩说。
林渊看着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眼角。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我现在知道了。”林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