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台风还没停，风在吼，雨在砸。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一切都安静了。沈翊珩抓着林渊的手没有松开，林渊也没有抽回去。

过了很久，沈翊珩开口了。

“饿不饿？”

林渊愣了一下。

“你从医院回来之后有没有吃东西？”沈翊珩问。

林渊摇了摇头。

沈翊珩松开他的手，走到角落里的那张黑色真皮沙发旁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毯子。毯子是深灰色的，羊绒的，是林渊午休时盖的。沈翊珩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把瓶子放回相框旁边，看着林渊。

“走。”他说，“去吃东西。”

“现在？”

“现在。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粥店。”

林渊看着他。“你身体还没好。”

“喝了粥就好了。”

林渊沉默了两秒。“好。”

沈翊珩转身往外走。林渊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过走廊，走过楼梯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翊珩看见林渊在看他。他看着电梯门上不锈钢板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渊。”

“嗯。”

“下次，不管你去哪里，告诉我。”

林渊看着他。“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中环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台风还没完全过境，风还是很大，吹得路边的招牌嘎嘎作响。沈翊珩走在前面，林渊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马路，走进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店里只有一个阿婆在喝粥，老板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食咩？”

沈翊珩看了一眼林渊。“皮蛋瘦肉粥。”“我也是。”老板进了厨房。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面是白色的塑料板，有几道裂缝。沈翊珩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放在林渊面前，又给自己拿了一双。

粥很快就上来了。两个人低头喝粥，谁都不说话。粥很烫，沈翊珩喝得慢，林渊也喝得慢。喝到一半，林渊忽然放下勺子。

“你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沈翊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缝过四针的疤还在，粉红色的，在灯光下很明显。

“在冷库里冻裂的。缝了四针。”

林渊看着他的手，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指尖很凉，轻轻划过那条粉红色的线。

“疼吗？”

“不疼了。”

“当时呢？”

沈翊珩看着他。“没感觉。冻麻了。”

林渊把手收回去，拿起勺子继续喝粥。沈翊珩看见他端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

两个人喝完了粥。沈翊珩去结账，林渊站在店门口等。风还是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羊绒衫，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翊珩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沈翊珩说。

两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中环街道上，经过那些熄了灯的奢侈品店和关了门的写字楼。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沈翊珩的手背碰到了林渊的手背。一触即离。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沈翊珩。”林渊叫他。

“嗯。”

“以后，你也别一个人扛。”

沈翊珩的脚步停了一下。“好。”他继续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永航大楼门口的时候，沈翊珩停下来。

“你上去吧。”

“你呢？”

“我回去了。”

林渊看着他。“你怎么回去？”

“打车。”

林渊沉默了几秒。“我让老周送——”

“不用。你上去。”

林渊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沈翊珩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被风吹到他额前的那几缕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快到林渊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翊珩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上去吧。”

林渊点了点头。他转身推门进去，走到大堂里停下来，没有回头。沈翊珩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站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动。过了几秒，林渊转过身，隔着那扇玻璃门看着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掌心贴着玻璃。沈翊珩也伸出手，隔着玻璃贴着他的掌心。两只手，一层玻璃。中间隔着一厘米。

林渊把手收回去。

沈翊珩也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林渊走向楼梯间，沈翊珩走向马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但沈翊珩知道，有些灯永远照不到的地方，今晚被照到了。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西环的地址。车开了，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心里还残留着林渊掌心的温度。隔着玻璃，凉了，但还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那是中环的高楼在夜色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他想，四十二楼那盏灯也会亮着。林渊在上面，他的那盏灯也在上面。不是同一盏灯，但并排亮着。隔着一堵墙，但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