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沈翊珩出现在方景行订的那家餐厅。中环的一间私房菜馆，藏在某栋商业大厦的十二楼。门脸不起眼，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深色木质装潢，暖黄色灯光，每张桌子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

沈翊珩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五六个人。苏铭在，老周在，还有两个永航的部门经理。方景行坐在长桌的一端，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沈生，这边坐。”

沈翊珩走过去。方景行给他安排的位子在林渊旁边。林渊已经在了，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沈翊珩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说话，但林渊把桌上的那杯茶往沈翊珩面前推了一下。沈翊珩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苏铭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偷偷笑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热闹，方景行情绪比平时高一点。他不怎么说话，偶尔应两句，更多时候是在听。那个人在他旁边说个不停，从印尼的风土人情讲到他香港租房遇到的事，从租房讲到中介有多坑，从中介讲到广东话有多难学，从广东话讲到方景行的广东话说得真好。方景行说“我在香港住了五年”。他说“那你教我讲广东话”，方景行说“好”。

沈翊珩在旁边听到了这两个人的对话。他看了一眼林渊，林渊在低头喝汤，但嘴角是弯的。沈翊珩凑过去小声说：“方景行有情况。”林渊仍看着汤。“嗯。”“那个人是谁？”“印尼合作方的代表。”“叫什么？”“何知远。”“他跟方景行——”

林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沈翊珩说骗人，林渊说真的不知道。沈翊珩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拆穿他。

吃到一半方景行站起来敬酒。他说了几句客套话——感谢大家来，感谢老板栽培，希望永航越来越好。说完把酒干了。大家都跟着干了。林渊也干了，沈翊珩也干了。何知远坐在方景行旁边仰起头灌了一杯，呛得直咳嗽。方景行看了他一眼，把纸巾递过去。何知远接过擦嘴角，笑了笑说“谢谢你呀大管家”，方景行没接话。

沈翊珩注意到，方景行把何知远面前的那杯凉茶换成了温水。何知远没发现，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吃菜。只有沈翊珩看见了。

吃完饭有人提议第二场，方景行说“你们去”。苏铭和老周他们浩浩荡荡去了KTV，方景行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批人，转身准备回去结账。何知远还站在门口没走。“你不跟他们去？”“不去了，太吵了。”方景行看着他。“你呢？你不去？”“你不是也没去吗。”何知远笑了。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把何知远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大管家，你今天开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方景行想了想。“就是还行。”

何知远笑了。“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好省。”方景行没接话，何知远也不在意。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方景行。“那我走了。”“嗯。”“你走不走？”“我结账。”“那我等你。”方景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何知远还站在门口，路灯在他头顶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吧。”方景行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凌晨的中环街头。何知远说今晚的菜很好吃谢谢你请客，方景行说不是我请是公司报销，何知远说那也是你选的。方景行没接话。何知远哼着歌走在旁边，声音很轻。他问方景行知不知道这首歌，方景行说不知道，何知远说这是他很喜欢的一首粤语老歌，然后继续哼。方景行听着那首不知名的歌，走在他旁边，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走到何知远住的酒店门口，何知远停下来。“我到了。”方景行也停下来。“嗯。”“今晚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请我吃饭，谢谢你帮我换水，谢谢你陪我走回来。”“换水？”何知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你把我那杯凉茶换成了温水？”方景行没说话。“你什么时候换的？我怎么不知道？”方景行还是没说话。何知远看着他笑了。“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话这么少、但是做的事这么多的人。”

方景行看着他。何知远站在酒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下，眼里有光。

“大管家，晚安。”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方景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晚安。”

何知远笑了，挥了挥手，跑进去了。方景行站在原地，看着酒店大堂的灯看了许久，才转身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另一边，沈翊珩和林渊也走了。老周把车开过来送他们回半山。

陈杨正已经睡了。陈阿姨在客厅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小声说正正今晚很乖，没哭，自己睡的。沈翊珩说辛苦了陈姨，陈阿姨笑了笑说明天见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两个人。沈翊珩站在玄关换鞋，林渊站在旁边等他。

“方景行和何知远。”沈翊珩忽然开口。林渊看了他一眼。“怎么？”“何知远喜欢方景行。”沈翊珩说，“你看不出来？”林渊说看得出来，“方景行也喜欢何知远，他也看得出来。”沈翊珩看着他。“那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不知道。”林渊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林渊说完走上楼梯。沈翊珩跟在他后面走到二楼走廊。陈杨正的房间门关着，林渊的房间门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很亮。沈翊珩站在客房的门口，林渊站在他自己房间的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晚安。”沈翊珩说。

“晚安。”林渊说。

沈翊珩推开客房门走进去，躺在床上。床头的灯还亮着，他伸手关掉。黑暗里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脚步声经过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他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渊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沈翊珩坐起来。

“怎么了？”

林渊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沈翊珩。

沈翊珩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去站在林渊面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