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翊珩是被陈杨正吵醒的。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客房，趴在床边，两只手托着腮，正歪着脑袋打量他和林渊。沈翊珩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陈杨正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的笑。

“大伯，你睡在爹地房间。”陈杨正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把林渊也吵醒。林渊睁开眼，看见陈杨正趴在床边，下意识地把手从沈翊珩腰上收回去。但陈杨正已经看到了。“爹地，你抱着大伯睡的。”林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还算镇定，耳朵已经红了。“爹地冷。”“你开着暖气呢。”林渊看了他一眼。陈杨正不怕他，继续趴在床边研究这两个大人。沈翊珩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嘴角弯一点点的笑，是真的笑了。“大伯笑得好大声。”陈杨正说，“大伯从来不大声笑的。”沈翊珩揉了揉他的头顶吃了早饭送你上学。“你今天笑得跟平时不一样。”陈杨正说，“平时你是眼睛不笑，今天眼睛也在笑。”

沈翊珩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小朋友说完就低头专心吃麦片了，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毫无察觉。沈翊珩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林渊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还没打，走到沈翊珩面前把领带递给他。沈翊珩接过去帮他系好，手指很稳，动作很轻。林渊低头看着他的手。“你今天送正正？”“嗯。”“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回。”“想吃什么？”“排骨。”

沈翊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总想吃排骨？”“你炖的好吃。”林渊说。沈翊珩把领带系好，抚平领口。“好，排骨。”陈杨正已经把麦片吃完了，嘴边一圈奶渍跑过来拉沈翊珩的手。“大伯走啦走啦要迟到啦。”沈翊珩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林渊一眼。林渊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们，嘴角是弯的。沈翊珩也弯了一下嘴角，牵着陈杨正出了门。

学校门口，陈杨正解开安全带的动作用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他坐在后排中间看着沈翊珩，有话要说又不敢说。“怎么了？”“大伯，你今晚还会来吗？”“来。”“你以后每天都来吗？”沈翊珩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尽量。”“尽量是什么意思？”“就是如果没什么事，就来。”

陈杨正想了想，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还是背上书包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车窗。“大伯，你昨晚跟爹地睡觉，是不是因为你怕黑？”沈翊珩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算是吧。”“那以后你怕黑就来找爹地睡，爹地不怕黑。”“好。”陈杨正满意了，笑了笑，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转身跑了。

沈翊珩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背影跑进校门，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他没有直接去警署，绕了一段路，经过中环中心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十二楼的窗户。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眯着眼睛，在那片反光里找到那扇深灰色窗帘的窗户。窗帘没有拉，透过玻璃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他看了几秒没有上楼，把车开走了。

深水埗警署。阿杰已经在吃早餐了，奶茶、菠萝油。他看见沈翊珩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今天穿的是新衣服？昨天那件呢？”“换了。”“这件也是新的？”“林渊买的。”阿杰咬着菠萝油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奶茶顺了顺。“操，你们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昨天送衣服，今天是不是要送戒指了？”沈翊珩没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阿杰端着奶茶凑过来靠在他桌边。“说真的，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什么算什么？”“就是——在一起了？”“嗯。”“你表白还是他表白？”“我先说的。”“他呢？”“他说从十三岁开始。”

阿杰沉默了很久，把奶茶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沈翊珩。“队长，我跟了你五年，从来没见你这样过。”“什么样？”“开心。不是那种破了大案之后松一口气的开心，是那种——早上起来想到能见到他就觉得今天还不错的开心。”沈翊珩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映出他的脸，嘴角是往上弯的。“嗯。”他说。阿杰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操，这奶茶怎么这么甜。我明明点的少糖。”他端着奶茶走了。沈翊珩转过头看了那杯奶茶一眼，全糖，甜得发腻。

四十二楼，林渊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个字都没看。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沈翊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沈翊珩发的那个“好”字。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正正送到了吗？」「送到了。他问我是不是怕黑。」「你怎么说？」「我说是。」林渊嘴角弯了一下。「你怕黑？」「不怕。但跟他那么说，他会让我去他房间睡。」林渊看着这行字，过了好几秒才回复。「你算计他。」「嗯。」林渊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但他觉得今天这杯比平时甜那么一点。

方景行敲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林渊正在看那份关于印尼矿区的报告。陆景琰的人最近在那边活动频繁，接触当地政府，可能要拿另一块地的开采权。林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但方景行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林渊停了下来，食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方景行凑过去看——那是一份关于陆氏集团在印尼的洗钱传闻，从当地一个中间商嘴里挖出来的，证据链不完整，但指向很明确。

“这个中间商还在雅加达？”林渊问。

“在。但最近在躲，陆景琰的人也在找他。”

“找到他，我要跟他谈。”

方景行看了他一眼。“老板，这件事要不要等沈生——”“不用，先找到人再说。”方景行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对了，昨晚何知远说谢谢你的饭。”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的是你，不是我。”“他说谢谢大管家请我吃饭，我说是公司报销的，他说那也是你选的。”“所以？”方景行沉默了一下。“没什么，老板你继续忙。”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林渊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机，想发点什么给沈翊珩，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沈翊珩的消息先来了。「中午吃什么？」「还不知道。你呢？」「阿杰去买。你想让我吃什么？」林渊看着这行字，想了想。「烧味饭。」「好。」林渊把手机放下，拿起便当盒。苏铭今天买的是烧味饭，还没打开。他打开便当盒，叉烧、烧鹅、白切鸡，配了一碟葱油。他吃了一口，是沈翊珩帮他选的。他把那盒饭吃得很干净。

下午四点，沈翊珩提前从警署出来。他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莲藕、红枣、枸杞，又买了一条鲈鱼和一把青菜。路过调料区的时候想起林渊上次说“你炖的汤太咸了”，拿了一罐低钠盐。又想起林渊炒菜喜欢放一点点糖提鲜，拿了一包白糖。

出租车停在中环中心楼下，他没有进去。把菜放在门口保安那里，给林渊发了一条消息：「菜放在一楼保安那里了。我回半山炖汤，你下班回来喝。」林渊回复了一个字：「好。」沈翊珩又发了一条：「别加班太晚。」「嗯。」

沈翊珩看着那个“嗯”字，想再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我今天穿的这件你买的。」「我知道。」「阿杰说好看。」林渊没有回复。沈翊珩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他也穿深灰色好看。」沈翊珩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回了半山。

晚上七点，汤炖好了。沈翊珩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撇浮沫，林渊推门进来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很近。

“回来了？”“嗯。”“汤还要炖一会儿。你先去换衣服。”林渊没有动。沈翊珩转过头。林渊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还没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细绒。他的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外面很冷？”沈翊珩问。

“还好。”

沈翊珩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凉的。林渊没有躲，沈翊珩把手掌贴在他脸上，用掌心的温度暖他。林渊抬起手覆上沈翊珩的手背，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排骨莲藕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沈翊珩。”

“嗯。”

“你今天穿的这件，比你平时穿的好看。”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沈翊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你今天穿的这件，比你平时穿的好看。”林渊看着他，嘴角也弯了。“嗯。”汤炖好了，沈翊珩盛了两碗，又端出清蒸鲈鱼和蒜蓉西兰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吃到一半，陈杨正从楼上跑下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大伯你说过尽量来的，你今天来了，你是尽量还是特意？”“特意。”陈杨正眼睛亮了一下扑进沈翊珩怀里，沈翊珩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陈杨正搂着他的脖子看了林渊一眼又看着沈翊珩。“大伯，你是不是喜欢爹地？”

沈翊珩的手指顿了一下，林渊端着汤碗的手也顿了一下。

陈杨正等了片刻。“我就知道。”他满意了，从沈翊珩腿上跳下来，抱着兔子跑上楼。

沈翊珩和林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耳朵都是红的，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沈翊珩洗完碗走出来，林渊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维港灯火通明。沈翊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正正知道了。”“嗯。”“你不担心？”林渊转过头看着他。“担心什么？”“他会不会跟别人说。”林渊看了沈翊珩一眼。“他不会。”“你怎么知道？”“他跟别人说，别人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看出来的。别人问他看出来什么，他说大伯喜欢爹地。别人说那很正常啊，哥哥喜欢弟弟。他会说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别人问哪种，他回答不上来。不会有人信的。”

沈翊珩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连这个都想过了。”“嗯。”“什么时候想的？”“今天下午。他来我房间问我，大伯是不是喜欢你。”沈翊珩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你怎么回答？”“我说你猜。”沈翊珩看着林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维港的灯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远处有邮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