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琰那顿饭之后，日子表面上看没什么变化。沈翊珩照常上班、下班、回半山，林渊照常开会、签文件、应酬。方景行照常当他的大管家，苏铭照常买便当，老周照常开车。一切如常。

但沈翊珩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渊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不是看消息，是看时间。开会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晚上躺在床上也会看。他不说在看什么，沈翊珩也不问。直到有一天半夜，沈翊珩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林渊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沈翊珩没有动，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林渊在查邮件，雅加达发来的，印尼文，他看不太懂，但看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矿区、政府、审核、延迟。

沈翊珩闭上眼睛，没有出声。林渊把手机放下，躺回来，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沈翊珩趁林渊洗澡的时候，拿起他手机看了一眼。不是不信任，是想知道他到底在扛什么。邮件里说得很简单：印尼政府要重新审核所有外资矿区的开采权，永航的矿区在名单上，审核期限不定，期间不能出货。这意味着永航在印尼的业务要停摆，不知道停多久。沈翊珩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我进去了？”“进来。”

沈翊珩推开门，林渊站在花洒下面，水从他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胸膛、腰腹往下流。他看见沈翊珩，没有躲。沈翊珩走过去，站在花洒下面，水把他的衣服浇湿了。他伸出手把林渊拉进怀里，林渊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我看了你手机。”沈翊珩说。

“我知道。”

“印尼那边出事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渊沉默了很久。“告诉你又能怎样。”

沈翊珩把他推开一点，看着他的脸。水从林渊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往下淌，他看不清林渊的表情。

“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扛。”沈翊珩说。

林渊看着他。“我没扛。”

“那你在做什么？”

“……在想怎么解决。”

沈翊珩伸出手把林渊脸上的水抹掉。“想出来了吗？”

“还没有。”

沈翊珩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林渊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花洒下面，水浇在他们身上，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沈翊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穿着睡觉时的T恤，现在全湿了。“这件衣服你买的，才穿了一次。”林渊说再买一件。沈翊珩说不是衣服的问题，林渊问那是什么问题，沈翊珩看着他，“是你。你在这里，我没办法想别的事。”

林渊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两个人站在花洒下面，水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流过。

“那别想了。”林渊说。

沈翊珩凑过去吻了他。水从两个人贴着嘴唇的缝隙里渗进去，咸的。

这天之后，沈翊珩开始查印尼的事。他把那封邮件拍了下来，到警署之后打开电脑搜相关新闻。印尼政府要重新审核外资矿区开采权，这事是真的，新闻已经报了。但永航的矿区在名单上这件事新闻没报，是陆景琰通过他在印尼政府里的人脉做的。沈翊珩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阿杰端着奶茶过来。“又在查什么？”“印尼。”“你最近怎么老查印尼？上次那个货轮的案子不是结了吗？”“不是那个。”

阿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陆景琰？”沈翊珩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方景行跟我说的。”沈翊珩的手指顿了一下。“方景行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昨天。他找我打听陆景琰的事，问我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我说你最近没提，他说陆景琰最近在印尼那边搞小动作。永航的矿区被卡了。”沈翊珩看着阿杰。“方景行还说了什么？”“他说林渊这几天没怎么笑过。”沈翊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阿杰把奶茶放在他桌上。“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憋着。憋了十三年，还没憋够？”

沈翊珩坐直了，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全糖，甜得发腻。他喝完，拿起手机给方景行发了条消息。「陆景琰在印尼那边做了什么，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方景行回复得很快。「我发你邮箱。」沈翊珩打开邮箱，方景行的邮件已经躺在那儿了。附件是一份文档，密密麻麻好几页，他一行一行地看。陆景琰通过他在印尼政府里的人脉，联系了审核委员会的负责人，提交了关于永航矿区违规开采的报告。报告是假的，但审核委员会信了。

沈翊珩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他在想一个问题：陆景琰做这些，目的是什么？是逼林渊跟他合作？还是逼林渊把永航的股份让给他？还是——只是想让林渊知道，他可以随时卡住永航的脖子。

手机震了。林渊发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回。」「想吃什么？」沈翊珩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你。」

过了很久，林渊回复了。「好。」

沈翊珩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收起来，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阿杰在后面喊“这么早走”，沈翊珩说回家吃饭，阿杰说操这才几点，沈翊珩说他说了算，阿杰又说操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沈翊珩已经走远了。

沈翊珩路上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莲藕、红枣、枸杞，还有一条鲈鱼。回到家的时候，林渊还没到。陈阿姨在厨房备菜，看见他进来就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大少，老板说你今晚煮饭。”沈翊珩接过围裙穿上。“嗯，我来。”

陈阿姨走了，偌大的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系好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焯水、起锅烧油。排骨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一个人。不是墙，是胸膛。林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怎么没声音？”“你炒菜太响了。”沈翊珩关小火，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你站这么近，我怎么炒菜？”“你炒你的，我站我的。”沈翊珩转回去继续炒菜。林渊没有走，维持着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的姿势，看着他翻动锅铲。

沈翊珩把炒好的菜装盘，林渊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端过去放在餐桌上。然后他又走回来，继续站在沈翊珩身后，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沈翊珩把汤炖上，盖上锅盖。转过身面对着林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了。

“你今天怎么了？”沈翊珩问。

“没怎么。”

“那你站这么近。”

“想站这么近。”

沈翊珩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是因为印尼的事？”

林渊看着他。“方景行告诉你的？”

“我问他，他才说的。你不要怪他。”

林渊没有说话。

“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扛。”沈翊珩说，“印尼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警署那边我认识国际刑警的人，可以帮你查陆景琰在印尼的背景。他能在政府里做手脚，说明他在那边有灰色地带的关系网。把这些挖出来，他不一定敢继续。”

林渊看着沈翊珩。“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下午。”

“你不是说做饭吗？”

“那是晚上做的事。下午做事。”

林渊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嗯，下午做事，晚上做饭。”

沈翊珩把他拉进怀里抱住，林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排骨莲藕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林渊。”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你扛了十三年，够久了。”

林渊收紧手臂。“好。”

沈翊珩抬手轻轻揉了揉林渊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软。“好了，汤还要炖一会儿，你去换衣服。”

“不急。”

“那我怎么炒菜？”

“你就这么炒。”

沈翊珩看着他，笑了出来。林渊看着他的笑容，那不是嘴角弯一点点的那种笑，是眼睛也弯了的那种笑。沈翊珩平时从不这么笑。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林渊说。

“你也是。”

沈翊珩的嘴角又弯了一点。他转回去继续炒菜，林渊站在他身后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晚餐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沈翊珩给林渊盛了一碗汤，林渊接过去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嗯。你上次说太咸了，这次少放了半勺盐。”林渊看着他。“你记这么清楚？”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记得多少？”

“从你七岁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林渊看着他。“我七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沈翊珩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是我阿哥？”

林渊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我记得。”他说，“那是你第一次来我家，我站在楼梯上，你站在门口，我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说你是我阿哥？你说嗯。我说那你以后要锡我，你说好。”

沈翊珩看着他。

“你没有锡我，”林渊说，“你锡了我十三年。只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