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蹲在棚顶看得目不转睛,它可能在想,这些两脚兽为什么要把好好的果子踩烂。
要制作葡萄酒非常简单。将踩出的葡萄汁倒入陶罐中,然后由大树每天进行搅拌。嗯,真是辛勤的大树呢。白在一旁表示赞同。
出酒的那天傍晚,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大树将酿成的酒倒入垫有编织而成的滤网的陶罐中,看着陶罐里紫红色的液体,颜色深得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晚霞都熬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中带酸的气味,不是那种让人皱眉头的酸,是一种绵软的、温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酸甜。
千空优雅的端着陶·高脚杯,晃了晃,看着杯子中荡起的波纹。
一旁的白手里也捧着由千空友情赞助的陶·高脚杯,嗅了嗅,看着杯子里的液体陷入沉思。真的要喝吗。
大树捧着陶罐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了:“不对,千空,我们这是未成年人饮酒吧。”
千空看了他一眼,说:“没关系,我们已经过了三千七百多岁了。”
大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感觉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也对哦!”。豪爽的笑声震的白往旁边缩了缩。
白看着一旁逐渐张牙舞爪的俩人,抿了一小口,干裂的嘴唇沾上紫红色的酒液,然后像猫一样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然后又舔了一下,把边上残留的那点猩红抿进嘴里,左脸上被白发遮住的那道裂纹随着她眯眼的动作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
千空看着白那双暗红色眼睛里面亮了那么一瞬的光,端起高脚杯也抿了一口,表情像是在品鉴一个实验的结果。
“比想象中做得好啊”他说,顿了顿,“不过比市面上的差一百亿倍吧。”
大树则是豪迈地直接就着陶罐灌了一大口,然后很意料之中的,呛住了。在一阵天摇地动地咳嗽中,白一手拿着高脚杯,一手给大树拍背顺气中。
酿酒的成功让千空对实验的热情又高涨了几个刻度。
[开始吧,红酒蒸馏,白兰地的制作方法]
“公元前3000年,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时代的人,也是用陶器蒸馏的。”他蹲在实验棚里用黏土和泥巴搭了一个大大的蒸馏装置,顺带千空小课堂又开课了。
白蹲在旁边给他递黏土,大树站在后面举着火把给他们照明,一号蹲在棚柱上看热闹,整个画面像极了一窝猫头鹰在搭窝。
千空把发酵好的酒液倒进蒸馏陶器里,在陶器底生了火,三个人蹲成一排,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陶器。
面前为止,一切似乎进行的很顺利。千空一幅势在必得的模样,“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白屏住了呼吸。千空屏住了呼吸。大树也屏住了呼吸,他的肺活量大,比他俩还多屏了好几秒。
在三人的目光下。
装置,裂了。
不是慢慢地裂的,是“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开的,黏土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酒液浇了千空一脸一脖子,白靠得近,衣服上也被浇了几滴,连蹲在后面的大树都没能幸免,肩膀上落了一片湿漉漉的黏土渣,但万幸,他的衣服保住了。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像三尊被点了穴的石像。一号从棚柱上弹射出去,瞬间消失在了树冠深处。
千空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酒液顺着那两道竖着的裂纹往下淌,看起来像在哭但实际上并没有哭。
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鹿皮长袍前襟上那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伸手捏了捏那层被打湿的鹿皮,鹿皮吸了水变得又软又重,耷拉着贴在她的皮肤上,冷风一吹冰凉的。
“好不容易做好的衣服。”白的声音很平,但那个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下,千空听出来了。
千空站起来走过去,用手背抹去了白脸上的酒渍。
“没事的,”他说,“我们都在这。”
大树也从后面走过来,伸出一只大手在白的头顶上揉了揉,把那头本来就乱糟糟的白头发揉成了鸡窝,那道左脸上的裂纹在发丝间时隐时现。“没事,我们一起做,反正冬天还早。”
三个人沉默着把实验棚收拾干净,千空和白把打湿的鹿皮长袍脱下来洗了然后搭在树枝上晾着,因为衣服的余量不多,所以千空和大树一致通过让白穿。千空则赤裸着上半身,因为离得距离太近导致身上东一块西一块也被染上了紫色。
夜晚的风还是有点冷的,大树在旁边把自己的长袍也脱了——他的长袍比千空的大一号,可以把两个人都能裹进去。三个人缩在大树那件巨大的鹿皮长袍底下,挤在灶台边烤火,火光映在三张脸上,映着千空湿漉漉的头发、白看着烤着的蘑菇的眼睛、大树那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表情。
一号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棚顶上舔着爪子,不时地歪头看一眼下面那三个裹在同一件衣服里的无毛猴,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
日子还是要过的。千空重新开始搭蒸馏装置,这一次他把罐壁做得厚了一倍,还用泥巴在外面糊了好几圈加固,像给陶罐穿了一件紧身衣。
白重新开始做衣服,她用攒下来的鹿皮缝了三件带袖子的厚长袍,厚实得能立在墙角不倒,还在领口和袖口缝了一圈兔毛——兔子的毛,不是一号的毛,一号在旁边看着白缝兔毛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我们兔族兄弟就这么被你穿在身上了”,但它还是蹲在那里看完了全程,没有走。
白还顺带用剩下的边角料给每人做了一双新的鹿皮短靴,靴筒比之前的更高了一些,快要包到膝盖,鞋底缝了两层鹿皮,踩在地上又软又厚实,千空穿上之后在营地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这次他没有说什么,而是身体力行地摸了摸白的小脑袋,他知道,比起语言上的赞同,这样的夸赞方式更可以让她开心。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三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那棵大树下,身上的鹿皮长袍已经换成了更厚实的冬装,白的领口有一圈灰色的兔毛,千空的手套是大树用两小块鹿皮拼的,歪歪扭扭的,但戴上之后手指还能动,三人脚下踩着那双快到膝盖的鹿皮短靴,靴筒上白缝的针脚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
大树的胡子也冒了出来,乱糟糟地糊在下巴上像一块没修剪过的苔原。千空的胡子比大树短一些,但也清楚地在那张瘦削的脸下缘冒出了一层浅色的绒茬。
白盯着千空的下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了千空下巴上那层新生的胡茬,从上往下慢慢地蹭了一下。胡茬划过她指尖的感觉很微妙,硬硬的,扎扎的,像摸到了一个人正在生长的边界。
“好扎手。”白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微微刺痛的触感。
千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那一层细密的胡茬,那只手悬在那里停了片刻,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大笑的弧度,是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漾上来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
“时间过的真快。”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坐在旁边的大树可能没有听到,但白听到了,她移开了视线,把目光投向了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森林。
“明天你和大树一起刮胡子,”白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容商量的节奏,“太扎了。”
千空说“又不是你扎”,白说“我看着扎”,千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侧头看了一眼大树,大树正低头用石子在地上画圈,嘴角也挂着一个笑。
第二天千空从河边回来的时候,下巴没有肿,但大树的脸肿了——他用千空给的那片贝壳夹胡子的手法太豪迈了,欻欻欻夹住一撮就用力往下拽,疼得自己龇牙咧嘴,胡子是拔掉了,但脸上也留下了一片一片的红肿,左一块右一块的,像一个被蜜蜂蜇过的、不怎么聪明但很努力的大熊。
白看着大树的脸上那副惨状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左脸上的那道裂纹随着她弯起的眼角从发丝的缝隙中露了出来,像是一起在笑。
千空也笑了,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弯嘴角,是直接笑得蹲了下去,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捂着肚子,那两道竖着的裂纹随着他的笑意挤成两条更深的沟壑,笑声在林间传了很远。
大树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这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嘛,你们又不早说!”
一号蹲在树屋顶上震惊地看着这三个人类——一个蹲在地上笑,一个靠在树上笑,一个脸肿得像猪头但也在笑——它可能觉得,这窝无毛猴彻底疯了。
蒸馏装置做好又裂,裂了再做,再做再裂,三个人被酒液洗礼了好多次。
千空在实验棚里熬了好几个通宵,白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不到他回来睡觉就知道他又在磨那块该死的黏土了。
终于,在春天到来万物复苏的某一天,千空完成了新装置,白往蒸馏罐里倒进最后一罐发酵好的酒液,大树点燃了下面的火。这次他们没有蹲成一排看,大树站在灶台边守着罐底的温度,白蹲在旁边等着第一滴液体滴下来,千空蹲在装置侧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有没有裂缝,手里拿着一团湿黏土,随时准备往漏气的地方堵。
第一滴,嗒,进了碗;第二滴,嗒,进了碗;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装置没有裂。
千空没有敢松气,手里的黏土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泥里,白的呼吸声轻了,直到蒸出来一小碗无色酒精。
然后众人开始调试配比,按照不同的比例加入酒精和硝酸,然后开始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将它们浇在燕子的石像上,然后观察。
他们等着。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谁都没有说话,白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存在了。
实验永远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们从期待到紧张,从紧张到沉默。看着毫无动静的石像,三人感觉心渐渐的沉底了。
突然,咔擦一声。在寂静的千空下立马夺去了三人的注意。然后他们见证了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发生的,而是一瞬间——灰色的石质表层在一瞬间碎裂,露出了底下纯白色的、柔软的、被时间封存了三千七百年的羽丝。
羽毛在溶液浸透的地方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翻了个身。
白低头看着那根羽毛,千空低头看着那根羽毛,大树也低头看着那根羽毛,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看着那根羽毛。
白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羽毛拿起来举到眼前,夕阳的光穿过羽丝,在她的掌心里投下一片薄薄的、金色的影子,轻得好像只要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跑。
“……成功了。”她说。千空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羽毛,羽丝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又弹回,像他还记得的、那个早已消失了的世界里的某一种温柔的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嗯,”千空说,“从今往后,就能复活生命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在宣布一个实验的成功,但白知道,平静底下是一场雪崩刚刚翻过了山顶、还没有来得及滚落下来的那个瞬间。
她垂下眼睛看着掌心那片白色的羽毛,它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她记忆中那枚刻着“别走丢”的贝壳项链,重得像她之前获得的那只白色毛绒挂件,重得像那些被石化了三千七百年、还在等着他们一个一个去找回来的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