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液成功的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那只高挑的陶罐稳稳地立在桌子中央,罐口用鹿皮封着,里面装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千空把那罐液体往中间推了推,说了一句“谁来”,然后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不是不知道该谁来,是都在想同一个问题:第一个复活的人,应该是谁。
大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有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白看着他那个样子,主动开口了:“你决定。”
千空也点了点头,把陶罐往大树那边轻轻推了推,说“你来选”。
大树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一种更安静的、从眼眶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泡软了之后溢出来的红。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杠……我想复活杠。”
千空没有问为什么,白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杠对大树的含义——不是简单的喜欢,是那个从小学起就偷偷多带一份便当的人,是那个在他受伤时皱着眉说“你小心点”但手上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是那个即使世界变成了石头、三千七百年后醒来、他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她的人。
白看着大树泛红的双眼,歪了歪头开口道:“反正都是要一个个弄醒的。”
“所以从谁开始都一样啦”千空紧跟着说道,手又开始揉自己的后脖颈。
看着两个小伙伴别扭的安慰,大树的目光越发坚定“谢谢你们,千空,白!”
杠的石像一直被森林中央那棵最大的树保护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刚好能照到她的脸,雨水淋不到她头顶因为那层层厚厚的绿叶,风从哪个方向吹来都被树干挡住了一大半。
大树走到石像前,和他的杠平视,就那么深情地看着那张石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一号蹲在树顶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大概在想这个两脚兽对着石头发什么呆,连尾巴都不摇了。
大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他的嘴型,大概是一个人的名字,也可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或者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时间凝固成石头的音节。
千空无视这深情动人的画面,掏了掏耳朵,从一旁走过来,手里捧着那只高挑的陶罐,径直朝石像走过去,掀开鹿皮封口,伸手就要往杠的石像上浇。
“等等千空!”大树的反应快得不像是他平时的反应——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千空的手腕,千空的罐子晃了一下差点翻倒,白从旁边伸过手来稳稳地托住了罐底。看见复活液被接住,众人松了口气,白对自己的行动敏捷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nice。”-v-。
大树的手指戳到了千空的眼睛,千空“嘶”了一声缩回手捂住眼睛,眼眶红红的,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那道裂纹往下淌,看起来像是被戳哭了但没有真的哭。
“你干嘛!”千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大树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那个红色比灶台里的火炭还烫还亮,他的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嘴里的字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只能一个一个地往外蹦:“杠她……她没……没有……衣服……”
千空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白,然后看了看大树。
“所以?”千空说,“这可是非常时期的石之世界啊,就算光着身体也不会有人介意的啦。”
大树的声音大得连蹲在树顶的一号都吓得蹦了起来,面目狰狞然后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就这样复活!”
白也反应过来,她刚刚看大树壁咚杠有点看入迷了,现在立马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包里翻出了一件备用的鹿皮长袍——那件是她前几天刚做好的,比身上这件薄一些但柔软很多,领口和袖口还没来得及缝兔毛,但穿上至少不会冷。
她把长袍搭在手臂上,走出来递给大树。大树接过那件长袍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等一下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会看到自己这张脸——之前刮胡子留下的红肿早就消了,但他的心里那点忐忑还没有消。
他的手指攥着那件长袍,把它轻轻地、郑重其事地盖在杠的石像上。
就在这个时候,白听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声音。不是远处的鸟鸣,不是近处的风声,是一种更沉的、更厚重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草丛中缓慢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从森林的边缘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中间还夹着某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噜声——那是白从来没有在野外听到过的声音,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地识别出了那是什么。
千空也是,他猛地转身,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拳头,但脸上没有慌乱,只有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流淌的汗水看出他心里的慌乱。
“走。”千空说了一个字,大树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立马弯腰把杠的石像从树干旁抱起来。白手紧紧握住高挑的陶罐——里面还剩大半罐复活液,不能丢下。
三个人往森林深处跑,千空跑在最前面探位置,白抱着陶罐跟在他旁边,大树抱着杠的石像断后。
鹿皮短靴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音太响了,响到白觉得狮子就是在跟着那声音追过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头狮子从灌木丛后面依次走出来,领头的最大,金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它前行的动作一起一伏,像一座会呼吸的山丘。
“为什么日本会出现狮子啊!”大树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用脚想也知道是从动物园里面跑出来的啊!”对于大树这个境地还有空想这些根本不需要想的事情,千空咬牙切齿。但还是一边跑一边给大树解惑“饲养员刚打开笼子就被石化了之类的,没人管,这可不就自由称霸了!”
“不要再聊了!看前面!”白对俩个小伙伴都这个时候了还一个敢问一个敢答而痛苦。小脸都皱在一起了。
狮子它跑的不快,只是不紧不慢紧紧地跟着,像是在等他们自己耗尽体力,也像是在判断第一次见到的这类两脚怪他们是否有危害。
一旁的千空面对这种情况,头脑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摆脱困境,他的呼吸开始变重,白听到他的气息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听到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快要撑不住的喘息。
大树的步子也慢了下来,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千空和白身上——不是在看路,是在看他们还能撑多久。最终他下定决心,开口道“我留下。”
千空和白一个猛回头。
“你在开什么玩笑!”千空的声音尖锐而颤抖。
“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白也难得的尖声说话。
大树看着俩个小伙伴狼狈的模样,语气越发坚定“听我说,千空,白。你们是拥有科学知识的,人类最后的希望!”
“连伙伴都留不住算什么人类最后的希望。听我说,大树,我们三个在一起才有可能复活全人类。”千空胸口剧烈起伏着,有因为逃亡奔跑,也有对自己的气愤。
“大树!我和千空不能没有你!”被野兽追逐没有哭,被划出伤痕也没有哭,肺部快跑炸了也没有哭,可因为大树的话,白眼里泛起了泪花。她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我们需要我们的头脑,和你的身体。谁都不能少!”
大树看着俩个小伙伴眼里的火光,闭了闭眼,被说服了。“好!明白了。”将怀里的杠抱得更紧了,见状,千空和白松了一口气,三人继续开始了逃亡。
三个人往森林深处跑了很久,久到白的体力即将变得岌岌可危,久到千空的呼吸变成了一台快要散架的发动机,久到大树的腿上又添了好几道被灌木划开的血痕。
狮子的低吼声一直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像一片永远甩不掉的阴云。
然后千空的脚踩空了——不是他一个人的脚,是那片坡地的边缘在他脚下崩塌了,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失重,她腾出一只手抓住了千空的衣领,大树在最后面猛地伸手捞了一把,只捞到了一团空气,三个人连同杠的石像一起顺着陡坡滚了下去,树枝从四面八方抽打着他们的身体,藤蔓缠住他们的脚踝又松开,松开又缠住,碎石和泥土跟着他们一起往下滚,整面山坡像是被他们三个人的身体犁了一遍。
白最先停下来,她的后背撞上了一棵粗大的树干,缓冲把她震得七荤八素但没有大碍,陶罐被牢牢地抱在怀里居然没有碎。千空挂在她下方的一丛藤蔓里,被缠得像一只掉进网里的鸟。大树倒在最下面,杠的石像稳稳地被他护在怀里,石头完整无缺,他自己的手臂上多了好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三个人在不同的高度此起彼伏地喘着粗气,狮子的吼声从坡顶传下来,那几只野兽暂时没有跟着往下跳。因为它们也不确定下面有没有危险。
大树从地上爬起来,把杠的石像小心翼翼地靠在树干上确认有没有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坡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千空和白,那个目光里的东西和他平时的憨厚不太一样。他想到了什么,声音不大:“我想到一个人。说不定可以让我们摆脱困境。”
千空和白对视了一眼,千空从藤蔓里挣扎出来,白把陶罐放在地上揉了揉自己被树干撞疼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