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没有解释,抱起杠的石像转身往坡底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很大,千空拉着白,白抱起陶罐,三个人沿着坡底走了一段路。
然后大树停下来了,他指着前方不远处靠在巨石旁边的那尊石像,被藤蔓半遮半掩,石像肩头和头顶落满了落叶,显然在这里安静地待了很久很久。
大树说他采葡萄的时候见过这个石像,觉得眼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灵长类最强高中生,狮子王司。
千空走到石像面前,伸手把那些藤蔓拨开,司被石化的脸从枝叶后面露了出来,长发垂在肩头,即使被石化了这么久,那张脸上依然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
千空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罐子,而是退后半步和石像拉开了一点距离,红棕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石像扫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大脑在告诉他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人一旦站起来,事情会往他算不到的方向发展。
白站在他身侧,看到了千空和狮群周旋时都不会露出的那种犹豫,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千空不怕野兽,不怕困境,不怕从零开始徒手搓文明,但他怕一个他算不准的变量。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千空攥着罐子的手背,千空偏头看了她一眼,白的目光没有看他,还停在石像那张沉默的脸上,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点了两下,是她算完某个数据之后会做的那个小动作——赌一把。
坡顶传来了狮子踩碎枯枝的声音,近了很多。
千空再没有犹豫,拔开鹿皮封口,把无色透明的复活液从司的头顶浇了下去,透明的水流沿着那条从左眼贯穿而下的裂纹往下淌,沿着右眼眼角横过鼻梁的纹路往下淌,沿着胸口那些细密的裂痕往下淌,渗进每一道石缝里。
石头裂开的声音是从那道贯穿左眼的裂纹开始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向四面八方延伸,细碎的岩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千空的手臂上,落在白的肩膀上。
石像眼部最先剥落,露出那双清明的仿佛从未被石化过的双眼,紧接着是头部的石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长发,不是纯黑,暮色的光照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再然后是脸——那道从右眼眼角穿过鼻子延伸到左脸下方的裂纹最先接触空气,石壳从裂缝的边缘一片一片地剥落,底下露出的皮肤是苍白的,太久不见阳光的白。
大树见状连忙开口道“抱歉!隔了几千年突然将你叫醒,你一定还不明就里!”
道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司的声音打断“现状如何。”
白和千空一瞬间瞪大双眼,转头看了一眼司,然后又相互对视了一眼。
司的灵魂还没有完全苏醒,身体已经感受到风的存在,微凉的风拂过他赤裸的皮肤,然后他听到耳边有人在快速地说话——千空用一种连珠炮般的语速大致把起因经过的压缩包解压了,白在旁边补充了狮群的方位和数量。
司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石头从他脸上最后一块区域剥落,彻底露出底下一双红棕色的眼睛——和千空的不一样,千空的瞳孔是偏橙的暖红,司的是更深的、更暗的、像被什么东西沉淀过的赤红色。
他的目光从千空的脸上扫到白从千空肩头露出来的半张脸上,从白攥着千空衣角的那只手上扫到大树怀里那尊被鹿皮盖着的石像上,没有多余的打量,只是确认了这三个人和他的处境。
“嗯。”他说,声音很低,很沉,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害怕,像是一块大石头稳稳地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但那个坑刚好能让人站进去。
司从石像中跨出来,赤裸的、高大的、浑身裂纹的长发男子,光裸的脚掌踩在碎石上稳稳的,每一步都像是把脚下的土地重新踩实了一遍。
他没有看那头已经扑到十步开外的领头狮子,目光先落在千空和白身上——两个白色头发的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少年,一个白渐变绿像葱一样竖起来的头发额前有两撇同色的刘海,红棕色的眼睛正快速地打量着他;另一个白发垂到腰际,暗红色的眼睛在对上他的视线的瞬间微微躲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千空那边靠了半步,千空的身体也极快地微微侧了侧,把白挡得更严实了一些。司看到了那个动作,什么也没有说。
他转过身,面朝那头已经扑到面前的领头狮子,右手伸出,手掌张开,五指握住那头野兽的下颚,骨头在掌心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被捏碎了的闷响。狮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第二声低吼,它的身体在空气中无力地挣扎着,四肢蹬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另外几头狮子在森林边缘停住了,它们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地上那头不再动弹的同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退到灌木丛后面,消失在了暮色里。
“具体的情况,嗯,我会慢慢的听你们讲。不过,我会答应你们,你们今后,再也不会遇到危险了。”司的语速慢慢的,像是定心丸一样,将先前的危险全部冲散,让那一颗不断狂跳的心终于落定。“因为接下来,我会挺身而战。”温柔的,像是在诉说着不用担心的眼睛落在三个人身上。
大树一直抱着杠的石像蹲在后面,大嗓门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热泪盈眶的激动:“太好了!是好人啊!”
白则是躲开司那深邃的目光,又往千空身后躲了躲。千空感受着背后传来的触感,微不可察的用手勾了勾白此刻搭在背上的手。
“不好意思,能借我一些剖肉的工具吗?”司来到狮子面前,蹲了下来,抚摸着狮子。“什么都行。”
“你要吃狮子吗!”大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亮如洪钟。然后转头问千空“狮子是能吃的吗?”
“毒性倒是没有,就是难吃的要死。”见千空说的如此理所应当,大树表示震惊“你难道吃过吗?千空!”
“去非洲做埃博拉病毒调查的时候吃过。”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气。
“你到底是个什么高中生啊!”今天依旧是被小伙伴的智商和见识牢牢甩在身后的大树。
司低头看着脚边那头死去的狮子,把那只沾满血的手在草叶上擦了擦,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虽说是为了自保,但你是因为我死的,嗯,我想通过将一切化为自己的食粮,来感谢大自然的循环,仅此而已。”他说完,又补了一个极轻的“嗯”,像是在对那头狮子做一个最后的交代。
“太好了,千空!白!是个超级大好人啊!”大树被这一段剖心的话感动的泪流满面。
千空走上去去,将手中的石刀递了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我对感谢之类的一点都无所谓,不过……”看着蹲着狮子前面的司,又开口道“不要浪费肉食,这点我举双手赞同。”
白此刻从大树身后探出头来,轻声说了一句“加一。”
司从狮子下颌开始下刀,用千空递过来的石刀沿着关节的纹路把皮从肉上剥离,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走得极稳,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白从大树身后走出来,蹲到司旁边,把整张狮子皮铺在地上,用包包里的草木灰反复揉搓,皮子在她的手下一寸一寸地变软。
然后几人一起回到了营地。
看着已有雏形的营地,司开口道“这个是,就你们三个完成的吗。”
“是啊。”千空随意开口道。
“准确来说,是多亏了千空。”白补充道。
大树将杠的石像安放好,看着那恬静的模样,郑重其事的说“你再等等,杠。等那什么酸攒好了,我就马上救活你。”
司的耳朵动了动,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营地。在看到一个安置着刻着“实验室”的牌匾的木屋时,愣了愣神。
晚上,四个人围着灶台,火光映在他们身上,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皮肉分离的细微声响和灶台里干柴燃烧的噼啪声。
司率先开口“重新介绍一下,我是狮子王司,叫我司就行。”
“在这个世界,姓氏也没什么意义了。”千空看着司“我是头脑聪明的科学担当·千空,他是头脑简单的体力担当·大树,她是心灵手巧的手艺担当·白。”
白在千空提到她时微微低了低头,将自己团了起来。透过发丝的空隙观察着司。
“平时你们都吃什么。”司察觉到白悄咪咪打量的目光,没说什么,反而抛出一个新的话题。
“一般是吃野菜和蘑菇,荤腥的话,就要看运气了。”千空闭了闭眼,没办法,他们几个高中生荒野求生到现在,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要想活的美滋滋,还需要复活更多苦……人类。
“我最近老是梦到自己吃肉吃到饱呢!”大树看着面前正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口水都要落下来了。“现在梦想成真了嘿嘿!”
“那……这样的生活,嗯,也要结束了。”司平静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那我就是武力,狩猎担当了。”
那一瞬间,正道的光,撒在了白身上。眼睛不由亮了亮。感觉自己已经躺在肉的海洋里了。
她的目光时不时从白发后面溜过去,看一眼司,很快又收回来。千空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把自己的位置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