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最后吐出了一句话:“为什么好支开司啊?他不是好人吗?”
白把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露出了左脸上那道从太阳穴蜿蜒到眼尾的裂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阵容不匹配。我们是创造文明拯救世界的勇者,他是争霸独创桃花源的国王。”
千空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回到了刚才那种“计划通”的角度,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创造文明的游戏才更让人兴奋呢。”
大树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了——不是那种“我什么都懂了”的坚定,是那种“我听不懂但我信你们”的坚定。
“明白了。不需要解释了。千空,白。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不会有错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吧。”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因为他看到千空和白那两张如临大敌的表情时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白比了一个大大的叉,那个叉打得又直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彻底叉出去:“国王游戏,哒咩。”
复活液调制完成的那一刻,千空和白去附近望风,独留大树和杠的石像。
大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把这一刻在心里预演了太多次,从他还是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少年时就开始预演,跨越了三千七百年,但到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用哪一版的台词了。
“抱歉,杠,让你久等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鱼刺卡着,咽不下也吐不出,他的手举着石瓶停在了半空中,瓶口对着杠的头顶,那几滴液体在瓶口晃了晃,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彩虹一样的光。
千空和白从森林入口的方向跑过来的时候,大树的“我我我”还没说完。两个人一左一右,四只手同时按下大树举着石瓶的手腕,复活液从瓶口倾泻而出,浇在杠的头顶上。
“都叫你快点了啊,大块头!”千空和白的声音叠在一起,连抱怨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大树的眼睛瞪得像两颗剥了壳的鸡蛋,左边看千空,右边看白,中间看杠,脖子忙得像一只被同时喊了三个方向的陀螺:“突然就灌下去了!不应该有点仪式感吗!”
石头没有反应。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在大树的感知里被拉长了不知道多少倍,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数到了第三百下,长到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有落下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问题吧!不,杠不会有事的!可是——真的没有关系吗?”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台快要烧坏的发动机在发出最后的警报。
千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反应是需要时间的。”
石头裂开的声音是从杠的右眼眼角那道裂纹开始的。不是慢慢裂的,是“咔”的一声,像冬天的湖面上第一道冰缝,细而清脆,在三个人屏住的呼吸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裂纹像树的根系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细碎的岩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千空的肩上,落在大树的手背上,落在白的鞋上。
石块一片一片地从杠的身体上剥落,先是脸,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膀,杠的身体失去了石头的支撑向后倒去,但她的后背没有撞上冰冷的树干——大树的臂弯在那个瞬间已经垫了过去,稳得像一座山。
“杠!你听见了吗!杠!”大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杠正在剥落石壳的肩膀上,砸在那片露出底下苍白的、太久不见阳光的皮肤上。
杠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棕色的眼睛缓缓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睁开了,瞳孔里映着大树那张被泪水糊满的、红肿的、温暖的脸。
“……大树。”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浇了一壶温水,沙哑的但温热的。
“是我……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千七百年。”大树把杠从石像残骸中抱了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全世界只有一件的珍宝。
杠的手指慢慢地抬起来,搭在了大树的手臂上,指尖的力气很小,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叶子。
千空和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因为他们知道有些时刻是需要留给两个人的。
但他们的脑子里已经在同时运转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千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司随时可能回来。
千空走上前去,用一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久别重逢但我真的必须打断”的语气开口道:“抱歉,要打断你们久别重逢的对话了,在司回来之前赶紧决定。”
白从千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伸出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白白的、细细的,但比划出来的数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法庭宣判一样的重量。
“我们只有两条路,二选一。”千空接过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计划A,大树和杠,你们俩立刻逃到远方生活。”
“计划B,所有人一起,阻止司的称王计划。”白接上那个尾音,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把一枚棋子放在了棋盘上最关键的那个交叉点。
大树的回答来得比他俩预想的都快,快到他俩的话音还没落地他的声音已经炸开了:“根本不用想!当然是和你们一起战斗了!别瞧不起我和杠啊!千空!白!”
杠靠在大树的怀里,棕色的眼睛还带着刚苏醒的迷蒙,但那层迷蒙下面有一种很清楚的光,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嗯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也会帮忙的!”
千空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那个手势像是在说“你们的热情我收到了但先听我说完”:“我也没有在跟你们客气。我和白想过,放你们走也许才更合理。”
“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伙伴的!”大树的慷慨激昂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道从森林边缘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那道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切进了他们之间那片刚刚还温热着的空气里。
“什么放弃。嗯。”司从树影中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但他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那道长长的影子先于他本人到达了他们的面前,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