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往西北方向走了大半天,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被野草半掩的、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走过的荒径。
大树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像在丈量土地,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偶尔伸手扶一下路边伸出来的树枝,帮后面的人拨开。
千空和白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步调惊人的一致,是那种“我们都快燃尽了”的一致。
千空的额头上挂着汗珠,白的额头上也挂着汗珠,千空的呼吸开始变得又急又浅,白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又急又浅。
讨厌……徒步。白颤巍巍地想到。
大树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都惊飞:“千空!白!你们还行不行啊!”
千空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行”字,那个字的尾音在空气中颤抖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蛛丝。
白没有说话,但她伸出一只手搭上了千空的手臂,千空也伸出一只手搭上了白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像两株长在一起的老树,你撑着我,我撑着你,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杠回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温暖。
她想起以前国中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体力好的在前面冲,体力不好的在后面互相拖拽,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真的被丢下。
“像不像国中时候的修学旅行?”杠轻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树听到。
大树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坡上回荡了好几个来回:“不像!国中时候千空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做实验!”
千空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反驳,白替他翻译了:“他说那次是因为路边有研究价值的东西。”
好不容易登顶了一个小山坡,千空一屁股坐在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白也跟着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两台刚高速运转完的游戏本在散热。
大树站在坡顶叉着腰眺望远方,杠弯腰帮白把松了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千空从鹿皮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六分仪。
他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瞪大,透过装置上那个小小的窥孔望向天空,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是日出之后三万五千九百七十秒。”
杠正在帮白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那层震惊下面还有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困惑:“刚才……好像淡淡地说了句不得了的话?”
白深呼吸了一下,把胸口那股因为爬山而积攒的闷气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用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语气开口了:“因为是千空。”
千空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白看到了,但没有说。
千空把那个装置翻了一个面,重新对准天空,皱着的眉头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但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的懊恼:“六分仪能通过时间计算所在地坐标,但是这破烂玩意精度太糟,根本不够用。”
他叹了口气,把那枚铜丝拨正了一点又拨回来,像是在做一个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但还是忍不住要做的尝试。
“不过如今也只能拿这个破烂定位了。”他顿了顿,目光从装置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地平线,“现在大概在镰仓一带吧。真想知道精确的经纬度啊。”
白看着千空那副陷入沉思的侧脸——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红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数字和线条——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大树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用一种“我来帮你想想办法”的语气感慨道:“真希望有具有代表性的建筑物啊。”
千空头都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钢筋都腐朽了,哪还有什么建筑物。”
白收回一直环视四周的目光,然后拉了拉杠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山坡下方某处被树冠遮挡了一半的、灰绿色的、隐约看得出是一个巨大坐像的轮廓,那尊坐像的表面布满了铜绿色的锈迹,但它的轮廓依然清晰——宽厚的肩膀,端坐的姿态,微微前倾的头部,像是一个在这里坐了几千年、还要继续坐几千年的沉默巨人。
杠顺着白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那层在眼眶里打转了很久的雾气终于凝成了水珠,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那是……”她的声音哽住了,但她没有等自己的声音恢复,就拉着白的手往山坡下面跑去。千空和大树一头雾水地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跑了起来。
杠在那尊巨大的青铜坐像面前停了下来,仰着头,阳光从坐像的头顶洒下来,在青铜的表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那层金辉落在杠的脸上,把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照得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琥珀。
“说到镰仓的代表性建筑——”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尊坐像被铜绿覆盖的脸,那双青铜铸造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看着脚下这片已经被时间冲刷了三千七百年的土地,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镰仓大佛。”白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只有风声和鸟鸣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千空从后面赶上来,只看了那尊大佛一眼,他的大脑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计算。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我在做实验”的平静,但白听出了那个平静下面的、微微上扬的尾音——那是他在找到答案时才会有的、抑制不住的愉悦:“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北纬三十五度十九分。”
杠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落,是那种安静的、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泡软了之后慢慢溢出来的落。
大树的反应比杠的泪水落得还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杠面前,急得团团转,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戳了一个洞:“怎么了!杠!谁惹你哭了!是我么!”
他的声音大得在青铜大佛的腹部产生了回声,那个回声在山坡上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杠手忙脚乱地摆手,一边擦眼泪一边解释,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又带着笑:“不是!我没哭——不对,也不是没有哭,不是的大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大半,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我今天才刚醒来,完全没有实感,但是——但是看到这座镰仓大佛,才意识到,原来这里真的是日本,原来……真的已经过了几千年。突然就想起妈妈、爸爸,还有大家了。”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垂下了眸——千空的睫毛在红棕色的瞳孔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大树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白的白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的微光。
白伸出手,拉住了杠的手,那只手是温的、软的、稳定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翻的锚。她又拉起千空的手,把杠的手和千空的手叠在一起,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最上面,四只手叠成了一座小小的、不高但很稳的人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