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轻声惊呼了一句“好凉”,然后又惊呼了一句——但这一次的语调不一样了,从“被冰到了”变成了“咦”:“原来生疼的地方好像也不痛了。”
她的脚趾动了一下,灰白色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碎裂消失,露出底下正常的、温暖的、有血色的皮肤。
大树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复活液难道还有缓解疲劳的效果吗?”大树的声音里充满了“新世界的大门向我打开了”的震惊,那个震惊的浓度高到千空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千空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骨头咔咔咔地响了好几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脆。
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千空的脖子上停了一拍,但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有这种效果啊。”千空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道错题,“只是解除石化的时候,让细小的破损连上了而已。”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两道从眼睑延伸下来的竖纹,又指了指白左脸上那道从太阳穴蜿蜒到眼尾的裂纹,两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时间刻上去的、永远也不会褪色的记号,“我们脸上也有些裂痕,不也活下来了啊。”
白点了点头,把垂下来的白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整道裂纹的完整形状——从太阳穴延伸向下,经过眼睛时在眼皮上方横向走了一小段,再回到眼尾继续往下,像一道被精心绘制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图腾。
杠看着那道裂纹,手不自觉抚摸上自己胳膊上也有的裂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只是伸手把白被风吹乱的另一缕头发也帮她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
“好了好了,抓紧赶路了。”千空拍了拍手,那个清脆的掌声在河滩上弹了一下,像牧羊人甩出的鞭哨,赶着三只不太听话的羊往前挪。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嘴角挂着一抹白很熟悉的、介于“我在给你画饼”和“这个饼真的很香”之间的弧度,“有更可以缓解疲劳的东西等着我们哦。”
杠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亮度比刚才看到镰仓大佛时还要高好几个档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猜到了你快告诉我我猜得对不对”的兴奋:“莫非!箱根的目的地是——”大树的回答比杠的问句落地还快,他的声音从队伍的最前面传回来,大得在山谷里产生了回音:“温泉啊!”
一行人又赶了不知多少路,脚下的路从河滩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被落叶覆盖的山径,从山径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被群山环抱的平地。
远处那座熟悉的锥形山体出现在视野中,山顶覆盖着薄薄的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顶被戴在巨人头上的、永不融化的雪冠。
杠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目光从富士山的山顶移到山腰,从山腰移到山脚,从山脚移回山顶,像是一个在确认“这不是梦”的人在反复掐自己的手心。
“啊,这里看到的富士山也好美啊。”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了这座沉睡了几千年的火山。
白也看了过去,目光在那座安静的山体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和她平时说“饭团是金枪鱼味的”一样平淡,但内容让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居然还没有喷发吗。”
杠一个激灵,从富士山的震撼中瞬间被拉了回来,她扑过来伸手捂住了白的嘴巴,动作快得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棕色的眼睛里满是“你这个小乌鸦嘴可别乱说”的惊恐,白被她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那眼睛里带着一点“我说的是事实嘛”的无辜。
千空缓了缓脚步,等四个人并排走到了一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群山环绕的安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啊,可别忘了我们大老远走到这的目的是什么。”
大树的回答来得快且响亮,那个音量让千空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科学的武器是什么!”
“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千空说,他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因为他在等一个一定会来的、跑偏的回答。
大树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移动电话吗!”那三个字喊得中气十足,在山谷里弹了好几个来回,连远处的鸟都被惊飞了一只。
千空无奈一笑,那个笑容里有“我就知道”的认命和“你还真是可爱”的纵容,他伸手比了一个姿势——手指做枪形,拇指翘起,食指伸直。
“不对。”他说。
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千空的身后,她伸出手从千空的肩膀上方探过来,手指也做了同样的姿势,两根“枪管”一高一低地并排指着前方,两双红色的眼睛都亮亮的,白的声音和千空的声音叠在了一起:“是枪。”
两个人同时说完,同时收回了手,同时站直了身体,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大树双手握拳举过头顶,那个“哦哦哦!”的感叹词拖了很长的尾音,声音里的崇拜浓度高到千空的白发都被那口气吹得晃了一下。
“也就是,要制造火药。”千空一想到要一口气追上两百多万年的文明进程,嘴角的弧度就再也压不下去了,那个笑容不是“雅致”的笑,不是“计划通”的笑,是一种更纯粹的、像是小孩子在圣诞节的早上拆开礼物时才会露出的、毫无保留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兴奋。
“真是让人兴奋啊。”他说。
“赞同。”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