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空刚举起一小块石头准备示范，一抬头，看到大树已经举起了一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需要两只手才能环抱住的巨石，巨石的阴影笼罩下来，把千空整个人都遮住了。

大树的笑容灿烂得像刚捡到了一座金山，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有用武之地了”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要用力捶打对吧！体力活就交给我！”

三张脸在那块巨石的阴影下面同时变了色，白的那份“木然”和千空的那份“呆滞”混在一起，杠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没准备好。

“这不好吧。”杠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上前一步，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那个担忧的浓度高到她的大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以大树的力量砸下去，会不会像打火石一样擦出火花、产生爆炸啊？” 她的手指绞着鹿皮长袍的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千空的声音从巨石的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是科学家我说了算”的笃定：“那倒不，光是拿石头互相碰撞是不会产生火花的。”

杠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个微妙的问号，但千空的表情确实很认真。

大树把巨石举得更高了，肩胛骨的轮廓在鹿皮长袍下面凸起，像两座隆起的小山丘，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气吸得又深又长，连站在几米外的千空都感觉到了一股风。

然后巨石砸了下去，一下，两下——“咣！”火星从石臼的边缘溅了出来，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是“滋啦”一声炸开的一小簇，明黄色的，在清晨的淡金色光线中格外刺眼。

四张脸同时僵住了，四双眼睛同时盯住了那簇还在跳跃的火星，然后四个人像四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同时弹射开来——大树一把捞起杠夹在腋下往左前方扑了出去，千空拽住白的手腕把她往右前方甩了出去然后自己也跟着扑倒，四个人四散在石臼的四个方向，一个比一个狼狈。

推背感。不是那种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的推背感，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你身后炸开了然后空气把你整个人往前送了一截”的推背感。

白趴在地上，白发上沾满了灰尘和碎草，千空趴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挡着那些飞溅的小石子。

大树趴在不远处，用自己的身体把杠整个人罩住了，两只手臂撑在地上，像一顶人肉帐篷。杠的声音从大树的手臂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完整：“……爆炸了？”

千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那根被炸飞了好几米远的搅拌棍，淡定地开口了，语气和他平时说“实验成功了”一模一样：“没问题，火药调理一举成功了。”

他的嘴角有一点血——不是伤口，是刚才扑倒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嘴唇内侧，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但他说没事，白没信，但也没有拆穿。

杠从大树的保护圈里探出头来，看着石臼里那堆已经变成了深灰色的、被炸得飞了一半剩了一半的粉末，咽了一口唾沫，那个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火药……原来这么厉害的。我们要用这个对付司？”

千空把搅拌棍插回石臼里搅了两下，确认剩下的粉末还能用，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是要做交易。司并不是个不通人情的人。”

白从地上爬起来，把散乱的白发重新扎好，那些碎草和灰尘从发丝间簌簌地落下来，她的声音和千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排练的二重奏。“我们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千空把石臼里的火药粉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干燥的陶罐里，封口，系紧，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拆弹。

“而且，还有交易的余地。只要能获得谈判优势。”他的手指在鹿皮绳结上多绕了一圈，那个结打得比平时紧了很多，紧到白觉得司可能也解不开。

他终于放下了陶罐，目光从罐身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安静得不像话的山谷，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杠和大树几乎听不到，但白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但是，如果我们和司谈崩了……到时候，就只能把司……杀死了。”那个停顿很短，但白在那个停顿里听到了千空的心跳加速了一下，然后被他狠狠地压了回去，像把一只想要逃出笼子的鸟又塞回了笼子里。

千空和白同时转头看向对方，红棕色的眼睛对上了暗红色的眼睛。

白微微颔首，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千空看到了，而且他知道那个颔首的意思是——“我同意。我陪你。不管结局是交易还是别的什么。”

晨雾从山谷的底部慢慢升起来，把那座还在冒烟的火山口遮住了一半，远处的温泉水池上飘着白茫茫的蒸汽，近处的石臼里还残留着火药爆炸后的焦糊味。

四个人站在这片被硫磺气息笼罩的土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白感觉到杠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温热的、微微湿润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相信的力道，她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