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蓝沉着脸,将讯问笔录递了过来。
楚行简接过,快速翻阅。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初步口供全部吻合,杀人手法、作案时间、甚至抛尸地点,沈亦清的描述都与现场勘查结果严丝合缝。
苟富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技侦那边刚刚搜查了他的房间,发现了一把长柄伞,伞上的LOGO正是丁佳乐画的那幅血图,名单也完全对得上。”
证据链看似已经闭环。
宋星阑和楚行简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信息——怀疑、试探,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随即,两人分头行动。
楚行简转身走向观察室,而宋星阑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
沈亦清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在警局,而是在等待一场下午茶。
宋星阑在他对面落座,拉开椅子的声音有些刺耳。
“要喝点什么吗?”宋星阑打破了沉默。
见是他,沈亦清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笑着点了点头:“咖啡,谢谢,如果方便的话。”
观察室里的楚行简立刻按住对讲机,指示苟富:“去隔壁办公室,把宋顾问桌上的那套手冲咖啡器具和豆子送进去,快。”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冲一杯速溶的,但苟富还是照办了。
片刻后,宋星阑接过苟富递来的托盘,道了声谢。
他转头,熟练地研磨咖啡豆,热水注入,香气瞬间在充满铁锈味的审讯室里弥漫开来。
跟着他又打开糖罐和牛奶盒,准备往里添加。
沈亦清一开始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要将宋星阑的每一个动作都刻在脑海里。
看见他拿起牛奶盒的那一刻,沈亦清忽然开口:“放糖就好了。”
宋星阑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不加奶吗?这样口感会酸一点。”
对方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不用,我牛奶过敏。”
宋星阑放下牛奶盒,神情中闪过一丝尴尬和懊恼:“抱歉,我……”
“没关系。”沈亦清倒是很淡定,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你不记得也很正常。”
咖啡泡好,宋星阑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相对无言,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诡异而粘稠的气氛。
许久之后,沈亦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率先开口:“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来见你。”
宋星阑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难言的情绪在屋内蔓延,像是某种无声的拉锯战。
许久之后,宋星阑才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为什么?”
沈亦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和决绝:“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哪怕那个人……并不需要我守护。”
宋星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浮现。
他没再说话,起身向门外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走出审讯室,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甘蓝急切地问。
宋星阑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是他。”
“为什么?”吴林道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自己都承认了!”
宋星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对牛奶过敏。”
“这算什么理由?”吴林道抓了抓头发,满脸都是质疑。
楚行简见状,走上前解释道:“前两名死者的衣服上,都查出了微量的牛奶残留,按照我们查到的信息,几名死者都是小心谨慎的性格,能让他们放松警惕喝下对方给的东西,只有一种情况——”
甘蓝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凶手自己也喝!”
宋星阑点头,目光锐利:“没错,沈亦清对牛奶严重过敏,只要沾上一口就会起反应。”
“既然他和死者私底下有联系,这些饮食习惯肯定知道,他绝不会选择用含有牛奶的饮料来实施谋杀,那样太容易暴露他的生理特征。”
“可他的口供和杀人细节都能和现场对上啊!”吴林道仍然不死心。
楚行简点头,语气变得严肃:“没错,我们的确只公布了一部分信息,但对沈亦清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已经能够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一部分真相了。”
“像衣服上有牛奶这种事因为太微小没有公布,反而是他不知道的盲点,这个盲点,恰恰证明了他在撒谎。”
众人恍然点头,心中疑惑起来:既然他不是凶手,那为什么要替凶手背锅呢?
最终,沈亦清虽然没有杀人,但因为报假警、妨碍公务,暂时被扣押在拘留所中。
隔着铁窗,宋星阑最后看了他一眼。
沈亦清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着许多的秘密。
深夜,宋星阑靠在树下,仰着头,目光穿过繁茂的枝叶,望向那片深邃无垠的夜空。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心思并没有落在那些闪烁的星辰上。
沈亦清在审讯室里的那句“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宋星阑回过神,侧头看去。
楚行简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的火光,明灭之间,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宋星阑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没什么。”
楚行简走过来,在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将手中的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沈亦清的自首,让你动摇了?”
宋星阑沉默了片刻,终于承认:“他明明不是凶手,却要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身上,这种袒护让我开始怀疑,我们这样死咬着真相不放,到底是不是对的。”
似乎是看出了他眼底的迟疑,楚行简望着头顶的星空,缓缓开口:“阿阑,我们逆流而行,不是为了证明谁比谁更聪明,而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做的是正确的事情。”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当暴力被用来做善事时,它带来的所谓‘正义’只是一时的,可它产生的罪恶却是永久的。”
“如果我们因为同情或者迷茫就停下脚步,那才是对那些死者最大的亵渎。”
宋星阑怔住了。
楚行简的话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他又想起当年方新教授第一次上课时,说的那段话:‘当警务人员在执行任务时,我们必须像阿波罗号中的阿姆斯特朗一样,在月球上俯瞰地球,在我们的眼里,证人、证据、案子,都只是远处一个个冰冷的坐标点,绝对不能掺进任何感情。’
楚行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就算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只要方向是对的,这就值得我们为之努力。”
宋星阑眼中的迷茫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
见他神情缓和了不少,楚行简嘴角微微上扬:“好受点了?”
“嗯。”宋星阑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那好。”楚行简朝不远处的石桌抬了抬下巴,“既然好了,陪我喝一杯?”
宋星阑望去,只见石桌上摆着几瓶啤酒,而在啤酒旁边,竟然还放着一杯他最喜欢的粉椰冰奶。
他站起身,走过去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微醺的氛围中,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回了案情。
“白芷之前查到的那九名被害者,背景都很干净,但都和你有关。”
楚行简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假如十六年前破庙里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那这些人,会不会就是当年那群小孩?”
宋星阑刚要开口,一阵突兀的掌声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啪、啪、啪。”
“两位倒是好雅兴!”
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这一切。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路灯下,静静站着一个人。
月光拨开云雾,散落下来,将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和宋星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邪气与阴鸷。
“是你!”
楚行简猛地站起身,身体本能地紧绷,一边试图将宋星阑挡在身后,一边警惕地盯着来人。
宋浮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辜的手势,一脸无奈:“楚警官,就算你对我有成见,也不需要如此大礼相迎吧?”
楚行简根本没有放松警惕。
从冯萧汉的案子开始,他就明白这是一个怎样危险的人物。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干嘛,也没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之前不对宋星阑下手,也许是时机尚未成熟。
宋浮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如果不是那些废物不中用,悄无声息就被那个神秘人解决了,他根本不用受这样的侮辱,亲自跑这一趟。
只是这姓楚的实在厉害,像头护食的狼,没有达到目的之前,还是不宜撕破脸皮。
宋星阑从楚行简身后走出来,神色冷淡:“你来做什么?”
宋浮故作一副无奈的神色,叹了口气:“你看看你,法律上我也算你叔叔,叔叔来看侄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对方却并不领情,冷冷道:“这些哄小孩的鬼话,宋先生还是留给蠢材说吧!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需要虚与委蛇了。”
“啧,真是!”宋浮一脸失望地摇着头,眼神却在宋星阑身上打转:“小时候的你可爱多了,至少还会喊人。”
宋星阑不搭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见宋星阑软硬不吃,宋浮觉得一个人演戏也没意思,只好收起那副伪善的面具,旁敲侧击地说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那些小伙伴呢??”
对面的二人冷冷地看着他,并不答话,但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宋浮不以为意,轻笑一声,说道:“是了,听说那个姓沈的法医就是凶手,估计他们现在也没那个闲心来消遣。”
他如此快的获知消息,令宋、楚二人十分震惊,但随即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不关你的事,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宋星阑彻底冷脸,声音里透着寒意。
二人的反应给了宋浮最好的回答。
他露出无奈的神情:“真是无情,不过也是,从小就很难见你喜欢什么人。”
突然,他一拍手掌,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哦对,那个叫豆然的少年,你好像很喜欢他?可惜啊,偏偏想不开,年纪轻轻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