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清?”
宋星阑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干涩。
怎么会是他?
担架床被抬过狭窄的通道,轮轴滚过地面的声音在宋星阑耳中被无限放大。
躺在上面的楚行简双眼紧闭,平日里锐利如鹰隼般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污蜿蜒而下,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然死死皱着,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不行,血压掉得太快了,出血太严重,准备输血,快!”主刀医生嘶吼着。
话音未落,一名护士已经手脚麻利地撕开伤员的衣袖,橡皮筋勒紧上臂,针头精准刺入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输液管急速下坠。
“先做止血包扎,急救包呢?”医生满头大汗地吼道。
“在这里!”一名矮个子护士摊开白色的无菌包,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医生迅速转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最终定格在宋星阑身上:“他也受伤了,来个人给他清创止血。”
等在一旁的另一名护士立刻拿出急救包,替他清理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的刺疼让宋星阑猛地回神,他看着轮床上楚行简大腿部位涌血的纱布,捏紧了拳头。
“准备转运,所有人跟车!”医生对焦急等待的众人喊道:“来一个人跟我们走!”
“我去。”宋星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一边配合护士包扎的动作,一边抬头看向医生。
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许。
救护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空气。
宋星阑手脚并用地爬上后车厢,隔着即将关闭的车门,对着外面呆立的众人吩咐道:“我陪他去医院,沈亦清的事,交给你们了!”
“放心。”甘蓝盯着他沉声应下。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夜空,救护车呼啸着冲出人群,渐渐远去。
甘蓝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消失。
下一秒,他转过身面对队友时,脸上那抹焦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严峻与冷肃。
“轮到我们了,干活!”
一声令下,原本混乱的现场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队员们瞬间化身为精密的齿轮,井然有序地回归各自的战斗岗位。
十分钟后,白芷最先传回来消息:“电话和所有银行卡都已经停用了,资金流向显示,所有的支付软件从一个星期前就没有任何交易记录,身份证信息也没有任何高铁、飞机或酒店的开房记录。”
“我查了他的社交网络。”白芷继续汇报,语速极快:“朋友和亲人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络过他了,最后一次朋友圈更新停留在三个月前。”
“这边也是。”苟富挂断电话,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医院那边说,他两天前向科领导请了一个月的病假,理由是‘家里有事’,现在领导也联系不上人。”
临时被借调回来的洛叶梅抱着一大堆资料推门而入,肩膀夹着手机:“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她挂断电话,将文件夹重重拍在桌上:“我让辖区警员去他住所看过了,没人,根据门口的积灰情况和信箱爆满的程度来看,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桌上的资料:“这里是纸质版,所有登记在沈亦清名下的不动产资料。”
甘蓝目光如炬:“有任何变更吗?”
洛叶梅摇头:“没有。”
“一个大活人,难道会凭空隐身不成?”甘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火中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了另一件事:“发现头儿的那间废弃房子呢?有没有查过?”
白芷点头,神色凝重:“已经查过了,那栋房子登记在沈亦清母亲名下,自从十四年前他母亲失踪之后,就一直没有做产权变更。”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按楚队所说的,发通缉令吧?”苟富小声劝道,打破了沉默。
“是啊!”洛叶梅也附和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沈医生曾经跟我们共事过一段时间,他对我们的办案流程太熟悉了,既然他准备下手,肯定会提前考虑周全。”
甘蓝咬了咬牙,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最终下定决心,眼神变得狠厉:“通知信息部,准备发通缉令,全省——不,全国协查!”
经过紧急申请的通缉令很快就在S省发布,并在各大媒体平台推送。
十字路口,巨大的户外LED屏幕上,一位短发西装、干练的女主持正在插播紧急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警方现通缉一名华国籍男子,姓名沈亦清,年龄30岁,青山市第一医院外科主治医师……嫌疑人极度危险,请广大市民发现线索立即报警……”
车厢内,大个子收回视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握紧了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你——怎么——办?”
沈亦清坐在副驾驶座,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窗外大屏幕上自己那张被放大的证件照,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意料之中,不用担心,按计划行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虽然面上云淡风轻,但他心中终究还是松了一口气。
能这么快发通缉令,说明楚行简应该获救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红绿灯由红变绿,目光幽深,低声自语:“宋浮,我等着你。”
就在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车后座脚垫上,空间逼仄而黑暗。
吴林道双手双脚被丝袜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紧闭双眼蜷缩在那里。
突然,放置在他身旁的一部手机屏幕亮起,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界面切换,来电显示上赫然跳动着‘宋先生来电’五个大字!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昏暗的密室里。
宋浮听着耳边又一次传来的“嘟嘟”盲音,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
吴林道虽然胆小如鼠,但却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有什么变故一定会提前通知自己。
如今一直打不通电话,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宋浮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沈亦清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难道是他?’
这枚棋子还有很重要的作用,绝不能就这样被毁了。
他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熄灭,重归黑暗。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新闻里女人毫无起伏的报道声在回荡:“沈亦清,男,华国籍男子……涉嫌重大刑事案件……”
宋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却冷漠的夜色,眼神变得阴鸷无比。
急救室上方的红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宋星阑坐在冰冷的排椅上,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一层僵硬的壳。
四个小时,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那扇厚重的门缓缓滑开,宋星阑几乎是弹射般冲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幸亏没有伤到主要血管,不过因为伤口广泛撕裂、深达肌肉层,后续治疗会比较麻烦,得住院观察几天。”
“我能看看他吗?”
“现在还不行,他的伤口没有缝合,为了防止二次感染,目前处于开放引流状态。”医生叫来旁边的护士:“小李,你带这位家属去606病房,隔着观察窗看一眼就行。”
“好的,刘医生。”
“谢谢您!”宋星阑感激万分,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医生正准备离开,突然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宋星阑缠着纱布的手臂上,眉头一皱:“你的伤也得注意,动物咬伤不是小事,一个星期记得来复查打疫苗,狂犬病毒潜伏期可不是开玩笑的。”
“明白。”宋星阑再三道谢后,像个游魂般跟在护士身后往病房走去。
606病房内,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唯一的旋律。
宋星阑站在门外,透过厚重的玻璃看向屋内。
楚行简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地起伏。
宋星阑隔着玻璃,缓缓捏紧了拳头。
‘沈亦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间很快转到第三天。
这天下午,宋星阑换完药,照旧来到606病房外。
屋内的楚行简不知何时醒了,正隔着玻璃看着他。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冲宋星阑挤眉弄眼,费力地抬了抬没输液的那只手,那里握住一支手机。
“嗡——”
宋星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楚行简。
‘又想我了?’
他下意识地笑了起来,抬头看向屋内,对着楚行简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口型。
对方看见,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比划的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