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榕城四百多公里外的海城,是一座被海风腌入味的港口城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刺破海平面的薄雾,还没完全照亮码头的集装箱,狭窄幽深的小巷里早已是沸反盈天。
“番茄!刚摘下来的番茄!两块一斤,两块一斤啦!”
早市大喇叭里的叫卖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混合着鱼腥味、豆浆香和潮湿的雾气,构成了这里独有的市井烟火气。
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穿过熙攘的人群,向街头的杂货铺走去。
他的步态有些迟缓,左腿似乎受过伤,每走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温润如玉的气质,配上那张俊朗得过分的脸,引得路过的买菜的阿姨、甚至卖肉的大叔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他就是三个月前搬来这里的“小宋”。
刚一露面,他就凭一己之力将全镇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都吸走了。
据镇上修车的王大舌头绘声绘色地介绍,这小宋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奶奶的孙子,之前在大城市坐办公室,后来倒霉遇上车祸腿折了,干不了重活,索性拿着这些年攒的积蓄,回奶奶老家养老。
他的房子就在巷子尽头,是老王家早年闲置的祖屋。
这人平日里最是清静,要么坐在门口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晒太阳,要么就窝在屋里很少出来。
镇上的妇女们每次见他都看直了眼,男人们一开始心里酸溜溜的,觉得这么个小白脸住进来,怕是会惹是生非。
但接触久了,发现他为人谦谦有礼,说话轻声细语,尤其是有一次隔壁李大爷心脏病发,正是他及时施救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自那以后,那丝芥蒂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接纳。
“卢婶,来瓶陈醋。”
杂货铺里,正在理货的老太太闻声抬头,满脸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哟,是小宋啊!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想吃饺子。”小宋温和地笑了笑,目光随意地扫过柜台旁那台老式的大屁股电视机。
电视里正播放着早间新闻。
“……现通缉华国籍男子沈亦清,男,年龄……此人极度危险,请广大市民发现线索后立即……”
被唤作“小宋”的男人目光在屏幕上那张冷峻的脸上一触即分,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再抬头时,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卢婶,您看这通缉犯,长得跟我还挺像,幸亏现在身份证信息透明,人脸识别也厉害,不然我这出门买菜,怕是得被当成他抓进号子里。”
卢婶正忙着找零钱,闻言瞄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忍不住乐了:“你比他可俊多了,一看就是读书人,哪像他,一脸凶相。”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突然一阵闪烁,紧接着切入了一位神色严肃的新闻主播。
“现插播一条紧急信息。”
“我市警方协同榕城市警方,经过连续三昼夜的奋战,成功破获一起特大跨国毒品走私案……在行动中,三名公安民警与一名特聘心理学教授不幸壮烈牺牲……”
画面一转,变成了黑白照片的追悼会现场,白花如雪,哀乐低回。
小宋原本漫不经心的手指猛地一僵。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的耳膜上:“……目前,该团伙仍有两名核心成员在逃,警方已发布最高级别通缉令,请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
卢婶将醋递过去,却发现眼前这个总是温文尔雅的青年愣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像是一尊突然凝滞的雕塑,连呼吸都停滞了。
“小宋?小宋?”
卢婶连喊了两声,才勉强唤回对方的神智。
他猛地回过神,瞳孔微微收缩,看向卢婶时,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惊惶。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老太太目含担忧地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那颗剧烈动荡、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才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刚想起灶上的火没关。”
“哎哟,那可不行,太危险了!”老太太惊呼起来。
男子慌乱地点头:“您说得是,我这就回去关掉。”
说罢,他连那瓶陈醋都来不及拿,转身就往房子方向跑。
因为腿脚不便,他跑得有些踉跄,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自行车。
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就是毛手毛脚的。”
男人快步往家里跑去,途中连熟人的招呼都未曾理会。
那个被忽视的大哥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莫名其妙:“小宋医生今天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像是后面有狗撵似的。”
说着,他跨进杂货铺的门槛:“卢婶儿,来包玉溪!”
卢婶一见来人,立马翻了个白眼:“想得美!你欠我的两百块赊账啥时候还?先把账清了再说!”
“马上,马上!这不是刚发了工钱嘛!”
拌嘴声被抛在背后,沈亦清心急如焚地冲进房子,“砰”地一声关上门,将满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脑海里全是刚才电视上一闪而过的黑白照片。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备用手机,凭着记忆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UCD特事处的专线。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但那头响起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冷硬的声音。
“喂?特事处,你找谁?”
沈亦清的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是陌生人?甘蓝呢?苟富呢?楚行简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故意捏着嗓子,用一种尖锐、滑稽且带着市井气的声音说道:“那个……我是赵红霞的父亲,想找一下宋顾问,跟他说声谢谢。”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最后,那头只留给他一句冷冰冰的话:“宋顾问走了。”
“嘟、嘟、嘟……”
盲音像催命符一样在听筒里回荡。
沈亦清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手机滑落在地。
‘走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是调离?是辞职?还是……
不,结合刚才新闻里提到的“心理学教授不幸遇难”,结合特事处那死寂的氛围……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瞬间化作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目光落在墙角,眼神逐渐从惊惶变得阴鸷,最后化为一抹决绝。
海城派出所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斑驳的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负责执勤的年轻民警突然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带翻了门口的扫帚。
“队长——!”
这一嗓子吼得破了音,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昏昏欲睡。
“有人来投案自首了!”他胸口剧烈起伏,顶着办公室里十几双惊愕的目光,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是‘化茧案’的头号通缉犯,沈亦清!”
“什么?”被唤作队长的中年男人惊得猛地站起,手肘带翻了手边的水杯。
“哗啦”一声,半杯凉茶泼了一地,洇湿了刚打印出来的排班表。
但他根本顾不上收拾,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沉声问道:“你确定没看错?”
“我核实过了。”年轻民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还在发抖,“身份证、指纹都对上了,和通缉令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人现在就坐在大厅里!”
队长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进入战备状态:“快!你马上带两个人去把人看好了,给他戴上手铐,别出岔子!我现在就打电话联系榕城那边!”
三个小时后,海城派出所审讯室外。
单向玻璃后,夏语冰一身黑色风衣,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盯着里面的那个身影。
她身后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特警,空气仿佛凝固。
审讯室里,沈亦清穿着一件灰色衬衫,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仿佛不是身处警局,而是在等待一场午后的茶会。
夏语冰偏了偏头,示意身旁一名年轻的小警察进去探探路。
“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
小警察拉开椅子坐下,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你是沈亦清吗?”
对方连眼皮都没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念经:“你说呢?”
小警察被噎了一下,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敲了敲桌子:“你犯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沈亦清终于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戏谑:“你知道,我也知道,何必再问这种废话呢?”
“你——”小警察气得脸涨红:“这里是审讯室,我警告你态度放端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