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晏持舟回到云栖公馆时,容砚书已经坐在餐桌旁等他了。
餐厅里的灯开得很暖,长桌中央摆着一只细口玻璃花瓶,里面插了几枝刚换上的白梅。菜已经上齐,热气从砂锅边缘慢慢散出来,氤氲起一层浅白的雾,把灯光都烘得柔了一些。容砚书穿着一件雾蓝色羊绒衫,头发松松挽着,侧脸被灯光照得很静,正低头翻手机里的论坛返图。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么这么晚?”
这句话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甚至没有半点责备,像只是寻常地接住他迟来的时间。也正因如此,晏持舟站在门口,心里那股从茶室一路带回来的冷意,反而更重了些。
“临时有点事。”他说。
容砚书看了他两秒,忽然放下手机:“你脸色很差。”
晏持舟神色未变,只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睡好。”
“只是不睡好?”她伸手把他面前那只白瓷碗往前推了推,里面是刚盛出来的热汤,“你最近总这样。要么就是忙到很晚,要么就是回来了也一副没魂的样子。晏持舟,你这样下去,项目结束前没倒,我都要先替你操心出病来。”
她说这话时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真的在认真替他烦。晏持舟看着她,只觉得心口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割了一下,疼得并不明显,却挥不掉。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温度刚好,汤面上漂着一点细碎葱花,是容砚书平日里会让厨房特意做给他的口味。许多年来,她其实并不是一个热衷于用“照顾人”来证明感情的女人。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她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妥帖。不是贤惠得刻意,而是把他安放进自己生活习惯里之后,自然而然就生出了那份分量。
越是这样,越叫晏持舟觉得,自己如今坐在这里的样子,近乎可耻。
“你今天去哪儿了?”容砚书问。
“城西见了个人。”他答得很平。
“项目上的?”
“嗯。”
容砚书“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向来有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必细究。晏持舟工作上的很多事她都知道,也愿意听,可若他不主动提,她从不习惯追着盘根问底。那份信任太安静,也太理所当然,甚至让人很容易在习惯中忘记,它原来也是可以被辜负的。
饭吃到一半,容砚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下周三老爷子寿宴,礼单我让人整理好了,明天发你看一眼。还有,上次你说要带我去看的那块老坑原石,什么时候有空?”
晏持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还在认真地往后想。想寿宴,想礼单,想那些他们原本理所当然会一同去做的小事。她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地把“以后”放进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里。
“过几天。”他低声说。
“又是过几天。”容砚书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晏先生现在哄我越来越敷衍了。”
她是在玩笑,晏持舟却没能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接住。他只是抬眼看着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竟有片刻说不出话。
容砚书察觉到异样,唇边笑意淡了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晏持舟垂眼,声音很低,“只是最近事情多。”
容砚书望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和你计较这些。”她把自己那边一盘挑净刺的鱼推到他面前,“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像是总有话不肯说。”
这句话落下时,晏持舟心口猛地一沉。
他几乎下意识看向她。
灯下的容砚书神色很平静,既没有逼问,也没有试探,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仍在等他开口,等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自己心里的事说给她听。
就是这样一种几乎不带锋芒的等待,反而最让人无处躲。
晏持舟移开视线,许久,才低声说:“等这一阵过去,我会和你说。”
容砚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听过太多次“等这一阵过去”了。若换作别人,她大概早就懒得再等。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晏持舟,是那个从前极少会让她反复追问、也极少会让她失望的人。所以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后,容砚书去楼上洗澡。
晏持舟独自坐在客厅里,窗外雪已经停了,玻璃上映出屋内那层温暖灯影。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秘书刚发来的消息。
郁翡目前不同意终止公寓合同,也拒绝调岗。她说身体不稳,项目还没结束,暂时不适合变动。
下面还附了一句:
她另外提了条件。想换住处,想要一笔安置费。
晏持舟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