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事情一旦走到这一步，许多他从前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手段，竟也变得这样直白而难看。像有人终于撕开了那层原本勉强维持着的体面，露出底下再赤裸不过的交易逻辑——既然孩子成了筹码，那后面每一步，就都可以变成条件。

他闭了闭眼，指尖压在屏幕上，最终回过去一句：

给。让她尽快离开项目。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自己都清楚地意识到，这并不是“解决”。

而只是某种更彻底的默认。

默认自己已经被拖进了一个必须用钱、安置与沉默去维持的局面里，默认那一夜留下来的后果，已经不可能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被一句“到此为止”轻易切断。

半小时后，秘书又发来新的清单。

地段更好的公寓、单独配车的可能、医疗资源、保密协议、安置费用数额——条目列得很细，像在处理一场普通的商业风控。晏持舟一条条看下去，只觉得太阳穴一下一下地发胀。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容砚书洗完澡下来了，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睡袍，腰带系得松，整个人像刚从温热水汽里剥出来的一截雪。她走到沙发旁，看见他还拿着手机，眉心便微微蹙起。

“不是说好今天早点休息？”

晏持舟抬眼，迅速将屏幕按灭。

“马上。”

容砚书俯身，伸手直接把他手机拿了过去，动作不算重，却很干脆。她向来不是黏人或控制欲强的人，平日更不会去碰他工作上的东西。可这些天他神经绷得太紧，她看着都替他累。

“现在。”她低头看他，语气很淡，却不容商量，“再看下去，你今晚也不用睡了。”

晏持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疲惫，像被人轻轻碰开了一条缝。

“砚书。”

“嗯？”

“如果有一天……”他声音很低，像是连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你发现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

话说到这里，他却停住了。

容砚书微微一顿，随后俯下身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没有我想的那么什么？”她问。

晏持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依旧安静，依旧清明，依旧对他毫无防备。那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若再往下说一个字，都是在把这份信任往死里推。

于是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低声道：“没什么。”

容砚书看了他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晏持舟，”她声音不大，像有点无奈，“你最近真的很怪。”

他没有接。

她也没再逼，只把手机搁到一边，转身坐到他身旁。沙发很宽，她却挨得很近，近得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垂在肩头的发。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把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们之间从来就该这样——一个人累了，另一个人便安静靠过来，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需要解释。

晏持舟坐在那里，胸口却像被什么一点一点压得发闷。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此刻越是被她这样对待，后面的每一步就越难以挽回。

夜更深时，容砚书已经在他肩上睡着了。

晏持舟没有立刻起身，只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灯光从她额前落下来，将那点平日里不轻易显露的柔软照得很分明。她睡着时眉目总比清醒时更安静，连唇角都松了些，仿佛白日里那些锋利与清醒，都只是为了替自己挡开世界，而不是为了防他。

他看着她，忽然很轻地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散下来的发别到了耳后。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此一次。

只要把郁翡那边处理干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钱也好，安置也好，任何她想要的东西都给。

只要她彻底离开，只要这件事不再继续发酵，只要容砚书永远不会知道。

他愿意用一切去换这一个结果。

可他不知道，很多事情恰恰是在一个人开始这样想的时候，才真正失去了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