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在雨里被拉开的声音很轻。

容砚书站在门边，整个人都被夜色和细雨笼着，像一场已经开始退潮的梦。她没有再看晏持舟，只是低声对司机说了句“走吧”，随后便弯身坐进车里。

岑照微紧跟着上车，临关门前，终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晏持舟。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掩饰，只有赤裸裸的冷和厌恶。仿佛她作为一个局外人，已经懒得替这场婚姻再留哪怕一点脸面。

车门关上。

隔着一层很薄的车窗和细密的雨幕，晏持舟仍能看见容砚书的侧脸。她坐在那里，头微微偏向另一侧，整个人静得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还有他这个人。那种安静不是赌气，更不是故意。更像她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决绝到近乎本能的切断，以至于连再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司机发动车子。

轮胎碾过湿冷的路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黑色车身在灯下很快往前滑去，尾灯在细雨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转过街角时，只剩一片被风吹散的光。

晏持舟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是不想追。

而是某种比“追不追得上”更可怕的认知，在那一瞬间先一步压了下来——

他就算现在追上去，又能怎么样？

车门能拉开，路能拦住，甚至只要他真的不顾一切，也未必不能当场把人带回去。可带回去之后呢？把她重新放进云栖公馆，放进那张床、那盏灯、那只旧木盒和那堆已经开始发脏的旧梦里，再让她继续看着他，继续听他解释，继续接受一个另一个女人怀着四个月身孕、而他却还站在这里要她“先回家”的现实？

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够卑劣了。

细雨落在他发梢和肩头，很快浸出一点冷意。可他像是根本没感觉到，仍旧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车离开的方向，直到最后那点模糊的尾灯也彻底消失不见。

岑照微说得没错。

容砚书是真的走了。

而且她这一走，走掉的不只是今晚，也不是单纯赌气之后的一次离开。

她带走的，是他这些年里一直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失去的东西。

一阵风掠过，带着冬夜特有的湿冷气息，直直灌进衬衫领口。晏持舟这才像终于被什么惊醒，猛地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见他脸色白得吓人，几乎立刻下车替他拉门：“晏总——”

“跟上去。”

声音哑得厉害，也冷得厉害。

司机一愣：“您知道太太去哪儿了吗？”

晏持舟动作一顿。

也就是这一秒，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

他知道她今晚原本说是“和照微见人”，知道她不在云栖公馆，也知道她看完那一幕后不可能愿意回那里。可她现在到底会去哪儿？是回容家，还是去岑照微那里，或者只是随便找一家酒店，单纯不想再和他共享任何一个熟悉的空间？

这些他都不知道。

而这种“不知道”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心口发凉。

司机见他沉默，不敢再多问，只低声提醒：“要不要先联系岑小姐那边？”

晏持舟抬手按了按眉心，喉间像压了一团烧过的灰，过了几秒，才低声道：“开车。”

车驶出去时，雨已经下得更密了些。

临城的夜路被一层湿气压得发亮，路灯和高楼玻璃幕墙上的光被拉成一道一道模糊的线，像有人把整个城市都泡进了冷水里。晏持舟坐在后座，手机捏在掌心，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原本想打给容砚书，可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很久，最后却始终没有真正按下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因为他太清楚了，容砚书现在不会接。

就算接了，也不会是他想听到的任何一种结果。

于是最终，他还是拨给了岑照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有事？”那头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在哪儿？”晏持舟直接问。

“你现在还有资格问这个？”

“照微。”

“别这么叫我。”岑照微冷冷打断，“晏持舟，你今天在楼下那副样子，真让我觉得你比我想的还恶心。”

这句话若放在平时，大概足够让任何一个人当场冷脸。可晏持舟听见，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从容砚书说出那句“我现在只是觉得恶心”开始，他对这些词已经生不出多少额外的情绪了。她们不是骂，而只是在把事实一遍一遍地说给他听。

“她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得发哑。

岑照微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你问这个做什么？追过去再解释一遍你是怎么一边睡别人一边骗她的？还是打算把人带回去，继续演你那套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戏？”

晏持舟闭了闭眼，胸口那股越来越重的痛意和烦躁混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我只是想确认她安全。”

“安全？”岑照微像是被这两个字刺得更火，声音终于重了些，“你要真在乎她安不安全，今天就不会让她自己跑到城东看那种东西！”

这句话落下时，车厢里一下子静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