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照微的公寓在江边。
高层,整面落地窗,夜里站在客厅往外看,能看见临城最亮的那一段江景。灯火浮在水面上,被细雨和风一搅,碎成一片一片的流光,漂亮得近乎冷酷。很多人喜欢这样的夜景,觉得繁华、昂贵、有安全感。可容砚书站在窗前时,只觉得那片亮像是太远了,远得落不到她身上。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身上的黑色大衣早就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长发有一点被雨打湿的潮意,垂在肩后,连带着颈侧那一小片皮肤都显得很凉。她手里捏着一只没开封的气泡水,指尖按在罐身上,很久都没有动。
岑照微把客厅里多余的灯都关了,只留了吧台和沙发旁两盏。光线落下来,显得整个空间更静,也更适合人把情绪一点点从身体里剥出来。可问题就在于,容砚书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哭出来,也没有发火。她只是安静得过分,安静得像所有情绪都被一层极薄的冰封在了底下。
“喝点热的吧。”岑照微把一杯刚煮好的热可可放到她手边。
容砚书没接,只轻轻“嗯”了一声。
岑照微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别这样。”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连岑照微自己都觉得很无力。因为“别这样”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一个人真正被伤到最深的时候,本来就不会立刻歇斯底里,很多时候反而只会安静。那种安静不是不痛,而是疼得太深,深到身体一时半会儿还没来得及把所有反应都翻上来。
容砚书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像什么样?”
岑照微喉间一哽,半晌才低声道:“像你还在替他撑着。”
这句话落下来时,容砚书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岑照微说错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话竟然是真的。她到现在没有崩溃,没有撕心裂肺,不是因为她真的足够强,也不是因为她已经冷到不在乎了。更像是一种太长久、太根深蒂固的惯性——就算到了这种地步,她身体里某一部分仍旧在本能地维持体面,维持清醒,维持那个“容砚书不该在任何人面前失态”的外壳。
而这层壳,原来也是晏持舟这些年最熟悉、最依赖的一部分。
他大概也正是知道她会这样,才敢一拖再拖,才敢在她已经一遍遍问到脸上的时候,仍旧选择沉默。因为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容砚书会稳住,会等,会给他留最后一点说话的空间。
“我不是在替他撑。”她低声开口,嗓音很轻,“我只是……忽然不知道该先恨什么。”
岑照微沉默了。
这话太真了。
真到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是恨他和别人睡了?
还是恨他睡了之后瞒了四个月?
恨他看着另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还能每天回家,若无其事地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还是恨自己在真相摆到眼前之前,竟然还在一遍遍地替他找理由、替他往回圆?
很多伤不是单独一刀。
而是很多层一起压下来,压得人一时分不清最疼的到底是哪一层。
“砚书。”岑照微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声音很低,“你今晚不用想那么清楚。你只要记得一件事——这不是你的错。”
容砚书望着窗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浅得近乎没有,却比哭还叫人心里发酸。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她说,“可我现在一闭上眼,脑子里还是会反复冒出一句话。”
“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岑照微,眼底终于一点一点浮起很淡的红。
“我一直在想,”她慢慢道,“他怎么敢的。”
这五个字出口时,岑照微几乎立刻红了眼眶。
因为这句话里最重的,从来不是“他和别人睡了”。
而是那个“敢”字。
他怎么敢,在她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他之后,做出这种事。
他怎么敢,在另一个女人肚子都大起来的时候,还能看着她的眼睛说没有。
他又怎么敢,在她已经站在餐厅里问了那么多遍、给了那么多次机会之后,还把她一个人留在鼓里,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怎么敢,”容砚书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轻,“我是真的想不明白。”
说到最后,她眼里的那点红终于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