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持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如今活得像一场笑话。
那天公司加了一场跨时区会议,结束时已经将近一点。董事办和法务的人陆续离开,顶层办公室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剩他那一间还亮着。秘书原本想问要不要把明早九点的会往后推半小时,可看见他低着头翻材料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彻底静下来之后,窗外夜色便显得异常浓。
高楼的玻璃映出一层模糊的城灯,像谁把光点洒进深水里,远而冷。晏持舟坐在桌后,看着最后一页报表,却一个字也没真的看进去。不是疲倦,而是某种更钝更沉的空,像是所有需要他集中注意力的东西,都在这段时间里越来越难真正落到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合上文件,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时,最上面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相册入口。
他停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那不是工作图片,也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回忆合集,而是他自己很久以前单独建的一个相册,名字简单得近乎没有多余意义,只叫“砚书”。里面并没有太多正式照片,反而更多的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瞬间——
她窝在沙发角里看稿子,头发松松散下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很少对外戴的细边眼镜;
她站在厨房台边,嫌甜汤太甜,皱着眉把勺子推远了一点;
她在国外某家雪山酒店的窗边回过头来,光落在侧脸上,笑意只淡淡一点,却把整张照片都照亮了;
还有一张,是她睡着后拍的。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手却还下意识抓着他衬衫一角,像梦里都不肯彻底松开。
这些照片并不都算好看。
有的甚至糊,有的角度很随意,光线也不好。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显得真。
真到每一张都像还带着当时空气里的温度、声音,甚至她说过的那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晏持舟靠在椅背里,一张一张往下翻。
办公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疲惫照得很清楚。翻到中间时,他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婚后第二年的照片。
容砚书坐在衣帽间地毯上,身边摊着几只打开的首饰盒,像是刚试完一轮珠宝,正抬头看向镜头外的人。她那天穿一件很软的月白色家居裙,长发没挽,眉眼干净得几乎不像她平日对外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看向镜头的时候,眼底那点光太松,也太软了。不是面对外人时那种带着锋芒的清明,而是一种完全知道“拍我这个人是谁”、于是连防备都没有的放松。
那是他拍的。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原本还在嫌他老对着自己举手机,说你怎么和别人谈生意时冷得要命,回家倒像个偷窥狂。
他那时笑了笑,弯腰把她从地毯上捞进怀里,低声说:“我只是想多留一点你在家的样子。”
她听完,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那你可得保存好。”
原来她很早以前就提醒过他。
只是那时候谁都以为,他们之间不会走到只能靠照片保存的这一步。
晏持舟盯着那张图,许久没动。
然后,他很轻地闭了闭眼,指尖按在眉心上,只觉得喉间发涩得厉害。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极其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现在在做的事,真的像一场笑话。
一个三十多岁、坐在晏氏最高层位置上的男人,夜深人静之后,不是靠睡眠,不是靠新生活,不是靠任何正经的方式去把日子往前过。
他是靠一张张旧照片、靠一点点已经回不去的记忆,在勉强维持自己对活着这件事的最基本感受。
不是深情。
也不高贵。
甚至可以说,狼狈得近乎可怜。
可最可怕的是——
他明知道可怜,还是停不下来。
凌晨两点半,司机把车开回云栖公馆时,整栋房子又是熟悉的安静。
晏持舟进门,上楼,推开主卧门。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极淡的夜光。他没有开灯,只凭着熟悉得近乎本能的感觉走进去,坐到床边,重新低头看那张照片。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病了。
不是精神上的夸张说法,而是真的像某种功能出了问题。
正常人失去婚姻,当然会痛,会后悔,也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可大多数人总还会被新的事情、新的节奏、工作的忙碌和时间一点点往前拖。
可他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他反而像被永远定在了那个失去她的节点之后。
往前走一步,踩到的也是旧回忆;
回头看一眼,看见的还是旧回忆。
于是到最后,他竟只能靠这些回忆,来证明自己和容砚书之间,曾经确实是真的有过什么。
可一个人活到要靠这种方式维持日子,难道不可笑吗?
那天夜里,他甚至鬼使神差地把那张她坐在首饰盒间抬头看他的照片设成了锁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