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场景简直就是难以直面的灾难。
周廷玉扶着乔如是出现在停尸间门口,苏江璃站在乔家二老身边,乔烟如被他们围在中间。
里面的人同时转头看过来,乔如是看见躺在铁床上的乔烟如。
“妈?”
乔烟如左边站着她满头花白的双亲,旁边是她从小到大的闺蜜,右边是她的兄弟姐妹,不远处的门口站着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他们前一晚上还在争吵,乔如是仍满腹抱怨,一转眼就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了,连争吵的声音都被迫停止。
他自小相依为命的母亲,管控他二十多年人生的母亲,几度拯救他的母亲,日日夜夜的关心从来做不得假。
他的依赖,他的爱恨,他的来源,他生命的起点。
就这样突然的消失在人生的开端。
此后每一声喜怒哀乐,都没有了回应。
乔如是失去了他的妈妈。
生命好像就是这样无常,花开花落花结果,可若是遇上极端天气,花也只能半途凋落。
原本乔家人想在本地把乔烟如的尸体火化了,带着骨灰盒回到晚阳市去,火化当天乔如是也去了,烧得炽热的火炉几乎要将半边天点燃。
蓬勃的热气驱散了冬日里的寒凉,站在寒风中的人也被这股温暖的火源烤得如沐春风。
他们特意选了一个在室外的火炉,觉着比起房间里狭窄昏暗的房间,乔烟如或许会更喜欢外面的天地。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呈现给家人的感觉,如今人走了,他们也希望她能一如既往,不被拘束。
乔烟如的遗体被抬上架子,工作人员按照规定默哀,噼啪作响的烈火把乔如是的双眼烧得通红。
默哀结束后,工作人员抬起架子就要把乔烟如推进去。
乔如是心跳剧烈,脑子嗡的一声,手心全是冷汗,他猛然扑过去,吓得周廷玉心都要停止了。
那可是烧得滚烫的炉子!要是乔如是撞上去得成什么样?!
周廷玉八只手慌乱得不行,他七手八手的拦住乔如是,乔如是崩溃大喊:“不要……不要进去!”
“别把我妈妈烧掉……”
“不要烧掉……求你了……”
他受不了,他真的忍受不了看着妈妈被推进火炉里,然后变成一把焦黑难看的尸骨,他妈妈那么爱漂亮,怎么会愿意变成那副模样。
明明连乔如是都被她收拾得很好看,怎么可以到了最后,她却要变成一把烧焦的骨头。
周廷玉安抚住他:“好好好,不烧了,不烧了,我们不烧了,没事的,别怕,你不想烧我们就不烧,我们找入殓师给她收拾好,我找人给她安安全全的送回去,好不好?”
苏江璃也连忙上前:“好乔乔,我们不烧了,都听你的,你不要着急。”
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敢继续进行。
最后火葬场还是失去了这一单子,周廷玉仍旧把钱交付了,让他们先保存几天遗体。
他跟乔家人商量,最后同意把乔烟如完完整整的送回家。
送葬的车队很低调,只挂上了白色的幡,路程长远,苏江璃看着外面早就该换样貌的风景,心里五味陈杂。
入殓师一路随行,力求让乔烟如以最好的样貌下葬。
乔家有自己的祖坟,乔烟如被放到原本安排给两位老人家的位置,这个原本应该躺着自己的地方,如今不过短短几天,就住进入了更年轻的孩子。
墓碑上的照片是乔如是亲手选的,那是他以前随手拍下的,乔烟如坐在阳台边上看书的样子,那天的阳光很好,风也柔和。
就跟今天一样。
走完流程之后乔家人多留了一会,也慢慢离开,乔如是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动,周廷玉就陪着他,一直站到夜色将近。
冬日的雪花随着夜色的降临慢慢落下,它们轻轻降落在墓碑上,落在乔如是头上,肩上,脸上。
他愣愣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四四方方冰冷的墓碑,感觉一切好像都变得虚幻起来,他仍停留在争吵的夜晚。
但乔烟如却已经提前走完了一生,只留下他一个人还在原地发呆。
周廷玉撑起一把伞,将乔如是笼罩其中。
“乔如是。”
“嗯?”
“你想说什么吗?”
“嗯。”
可是,如今的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乔如是低着头:“她之前在车站里还要我给你发分手短信。”
周廷玉意外:“嗯?”
乔如是:“她是不是很过分?”
周廷玉沉默,不敢接话。
乔如是说:“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管我,小时候还好,越长大越是要管我,我吃什么都要经过她的同意,甚至连穿衣服都只能穿她给我买的,每次出门都要给我扎合适的头发,周末不让我跟同学出去玩,总是说外面很危险……”
“我现在才知道,外面真的很危险。”
“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一直被人管着,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别人这个年纪呆在家里都要被嫌弃,我却不被允许出门。”
“妈妈……从今往后,你都管不着我了,我想出门就出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恋爱……”
“我……我自由了……妈……”
蒲公英被风一吹,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