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在礼部清吏司干了半个月,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每日无非是整理文卷、誊抄档案、跑腿送信,偶尔被派去太庙帮忙洒扫祭祀用具。这些事情琐碎而枯燥,但他做得很认真,从不抱怨。同僚们渐渐对他有了几分好感,私下议论说“这个新来的倒是踏实”。
周主事尤其满意。他管着清吏司一摊子杂务,手底下的人不是偷懒就是糊弄,难得遇到一个肯干活的。这日,他把裴云昭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说:“裴主簿,你这半个月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不错,很不错。”
裴云昭拱手道:“周主事过奖,份内之事罢了。”
周主事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把钥匙递给他:“我这有个差事交给你——礼部藏书阁积了不少旧典籍,好些都发霉了,你去找出来整理整理,该晒的晒,该抄的抄,该修补的修补。这是个大工程,不着急,你慢慢做。”
裴云昭接过钥匙,心中微微一喜。
他这个人,天生爱书。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书,他就去镇上书铺蹭着看,被掌柜的撵过好几回。后来姐姐开了绣坊,家境好转,他才渐渐有了自己的藏书。如今听说要去整理藏书阁,对他来说不是苦差,倒是一桩美事。
“下臣领命。”他应得爽快。
礼部藏书阁在衙门最东边,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看着颇有几分古意。裴云昭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藏书阁不大,但书架林立,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有竹简、有帛书、有纸质的手抄本,也有刻印的线装书。有的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像一块破抹布。
裴云昭心疼得不行,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他先把那些发霉的书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又找来软布和清水,一本一本地擦拭书封上的灰尘。遇到破损严重的,他还要用糨糊和宣纸小心地修补。这些活儿精细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但他干得不急不躁,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一连几天,他都泡在藏书阁里,从早忙到晚,连午饭都是在阁里对付的。
这天午后,裴云昭正蹲在书架前,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本《景朝祀典考》的破损书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哪个同僚来找他,头也没抬地说:“稍等,我这页马上补好了。”
脚步声没停,反而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
“你在做什么呀?”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带着浓浓的好奇。
裴云昭一愣,转过头去,就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蹬小朝靴,头上束着金冠,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男孩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裴云昭不认识这个孩子,但看他这身打扮,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拱手道:“在下礼部主簿裴云昭,正在修补古籍。不知小公子是……”
男孩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蹲下来,凑到那本《景朝祀典考》前,好奇地看了又看,问:“这书坏了吗?”
“是的,书页破损了,需要用宣纸和糨糊修补。”裴云昭耐心地解释,“你看,这里缺了一个角,我先把宣纸裁成合适的大小,涂上糨糊,贴在破损处,再用重物压平,等干了就好了。”
男孩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你为什么要修它?”
“因为书里的知识是宝贝。”裴云昭笑道,“书坏了,知识还在。把书修好了,后人就能读到这些知识了。”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裴云昭。”
“裴云昭。”男孩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叫萧恒。”
萧恒。
裴云昭手中的糨糊碗差点没端稳。
萧恒——这不是当朝太子的名讳吗?
他猛地抬头,仔细打量眼前的男孩,这才注意到他腰间那块玉佩——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着五爪龙纹,刻着“东宫”二字。这不是普通人能佩戴的东西。
裴云昭当即跪了下去:“臣裴云昭,参见太子殿下。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萧恒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你起来,起来。我又没怪你,你跪什么?”
裴云昭不敢起身,恭声道:“殿下,礼不可废。”
萧恒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我最烦这些规矩了。你起来说话,不然我走了。”
裴云昭无奈,只好站起身来。
萧恒这才满意地笑了,拉着他的袖子,又蹲到那堆书前,问东问西:“这本是什么书?”“那本呢?”“这个字怎么念?”“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书按大小排?按内容排不行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裴云昭应接不暇,但每一个都耐心解答,不急不躁。他注意到萧恒虽然年纪小,但识字不少,很多生僻的字都认得,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殿下常来藏书阁吗?”裴云昭问。
萧恒摇头:“不常来。今天太傅病了,没人给我上课,我就溜出来玩了。走到这里,看到门开着,就进来了。”
太傅?裴云昭心中一动。太傅兼内阁首辅崔文远,是朝中权势最重的人物,也是太子的老师。崔文远病了,太子没人管束,这才溜出来。
“殿下喜欢读书?”裴云昭又问。
萧恒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读有趣的书,不喜欢读那些枯燥的。太傅天天让我背《帝范》《贞观政要》,烦都烦死了。”
裴云昭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宁愿看话本也不愿背四书五经,被先生打过好几次手心。
“殿下,这些书虽然枯燥,但都是圣贤之道,读了有用。”裴云昭斟酌着措辞,“不过偶尔读些有趣的书也无妨,读书本就应该有趣才好。”
萧恒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我就说嘛,读书应该有趣!太傅总说我贪玩,可我觉得那些书太无趣了,读不下去。”
裴云昭笑道:“那殿下以后若想来藏书阁看书,臣可以帮殿下找一些既有趣又有益的书。”
“真的?”萧恒高兴得跳了起来,“那太好了!你说话算数?”
“臣不敢欺骗殿下。”
萧恒高兴极了,拉着裴云昭的手又蹦又跳,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裴云昭被他拉着转了两圈,头晕目眩,哭笑不得。
“对了,这个送给你。”萧恒忽然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塞到裴云昭手里。
裴云昭脸色大变,连忙推辞:“殿下,这万万不可!这是殿下随身之物,臣一介小官,如何能受?”
萧恒不高兴了:“我送你的,你拿着就是了。你要是不要,我就生气了。”
裴云昭哭笑不得,只好双手捧着玉佩,恭声道:“殿下厚赐,臣感激不尽。但此物太过贵重,臣不敢佩戴,只能珍藏起来,日日焚香供奉。”
萧恒这才满意地笑了:“随便你。反正我送你了,就是你的了。”
他又在藏书阁待了小半个时辰,听裴云昭讲了几本有趣的书,直到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找来,说“殿下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奴才找得好苦”,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时,萧恒回头看了裴云昭一眼,笑着说:“裴云昭,我记住你了。以后我还会来找你玩的。”
裴云昭躬身送别,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藏书阁外的甬道上,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温润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的是,今日这一幕,已经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崔明远是崔文远的独子,今年二十七岁,在翰林院任编修。此人相貌堂堂,才学也不差,但心胸极其狭隘,最见不得别人好。他仗着父亲是内阁首辅,在朝中横行霸道,连不少二三品的大员都要让他三分。
今日他来礼部办事,路过藏书阁时,远远看到太子从里面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从九品官服的年轻人,二人有说有笑,太子还解下玉佩送给那人。
崔明远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裴云昭。”他从随从口中打听到了这个名字,心中已经生出一条毒计。
第二天,朝中就传出了一条谣言——
“礼部那个裴云昭,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攀附东宫,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裴云昭如何讨好太子、如何骗取太子的信任、如何从太子手中骗走随身玉佩,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不到一天功夫,半个朝堂都知道了这件事。
赵汝成自然也听说了。
他把裴云昭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裴云昭,你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是何等尊贵之身,你一介九品小官,竟敢擅自接近,还收了殿下的玉佩?你知不知道分寸?”
裴云昭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解释道:“尚书大人,下臣并非有意攀附。下臣在藏书阁整理典籍,偶遇太子殿下,殿下问下臣几个问题,下臣如实作答。殿下临走时赐下玉佩,下臣再三推辞,殿下执意要赐,下臣不敢违逆,只好收下。下臣对天发誓,绝无攀附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