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说是礼部某位老翰林写的,但太后当面问起,他不敢撒谎,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回太后娘娘,这篇是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所写。”
太后点点头,说:“裴云昭,这个名字哀家记住了。年纪轻轻,文章写得倒是不错。”
坐在一旁的萧景琰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又翻看了后面几篇,虽然也有写得不错的,但都不如裴云昭那篇出彩。她合上贺表,对赵汝成说:“这个裴云昭,回头让他多写几篇,哀家留着慢慢看。”
赵汝成连连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殿,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出殿外,他长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来对裴云昭没什么好感,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来事”,没想到他写的贺表竟能入太后的眼。这让他既意外又有些不舒服——一个九品主簿,风头盖过了礼部所有人,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不敢说什么,毕竟太后喜欢,他总不能说太后没眼光。
裴云昭在殿外候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赵汝成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问。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寿宴进入高潮。太后举杯,与众人共饮,殿内一片欢腾。紧接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将整个皇城照得亮如白昼。
裴云昭站在殿外,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心中忽然又想起了姐姐。
“姐姐,你看到了吗?”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宸京的烟花,比咱们老家的好看多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来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的烟花绽放的那一刻,殿内有一个人的目光,透过半掩的殿门,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萧景琰。
皇帝端着酒杯,目光淡淡地看着殿外廊柱下那个仰头看烟火的年轻官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李德全。”他低声唤道。
李德全凑上前来:“陛下有何吩咐?”
“那个站在廊柱下的,是不是就是裴云昭?”
李德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答道:“回陛下,正是。”
萧景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与太后说话。
李德全心中却掀起了波澜。皇帝日理万机,平日里连一二品大员都未必记得住名字,却记住了这个九品主簿——而且是在第一次朝见时就记住了。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事。
他暗暗记下了这一点,准备回去后再细细琢磨。
烟花放了一刻钟,渐渐稀落下来。
裴云昭看完了烟花,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脖子仰得有些酸了。他揉了揉脖子,低下头,忽然注意到廊柱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暗红色的锦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裴云昭不认识这人,但看他这身打扮和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他连忙拱手道:“在下礼部主簿裴云昭,敢问阁下是……”
柳万金笑道:“老夫柳万金,江南人氏,做些小买卖。”
裴云昭一愣——柳万金?江南首富柳万金?就是青鸢的父亲?
他连忙又行了一礼:“原来是柳老爷,失敬失敬。在下也是江南人氏,久仰柳老爷大名。”
柳万金笑着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裴主簿,你方才说‘青鸢那丫头小时候还给我放过烟花’,你认识小女?”
裴云昭心中一紧——他方才自言自语,竟然被柳万金听到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在下与令嫒幼时曾有几面之缘。那时候柳老爷常来我们镇上做生意,偶尔会带着令嫒到裴家做客。在下与令嫒一起放过烟花,也算是旧识了。”
柳万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是……裴家的?裴婉清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姐。”裴云昭答道。
柳万金拍了一下巴掌:“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裴家那个小子!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没想到如今都当官了!好啊,好啊,裴家出了个进士,你姐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裴云昭笑道:“姐姐确实很高兴。”
柳万金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他拍了拍裴云昭的肩膀,说:“裴主簿,改日有空,来老夫在京城的宅子坐坐。青鸢那丫头也在京城,你们多年未见,也该叙叙旧了。”
裴云昭拱手道:“多谢柳老爷盛情,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柳万金笑着点点头,转身回了殿内。
裴云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他没想到,会在太后的寿宴上遇到柳万金,更没想到,柳万金还记得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烟花已经散尽,夜空中只剩下那轮圆月,清清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俯瞰着这座古老帝都的万家灯火。
“姐姐。”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你在老家还好吗?弟弟在京城,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
他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听到这句话,但他相信,如果心诚,相隔千里,也能感应得到。
夜深了,寿宴渐渐散去。
文武百官陆续离宫,裴云昭也随着人流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腿还在疼,脚上还磨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今天太后的寿宴很圆满,他写的贺表也入了太后的眼,虽然赵尚书没给他好脸色,但至少说明他的文章不差。
“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只要踏实肯干,总有一天会出头的。”
他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推开院门,点上灯。
桂花树下,一片寂静。
他打了水,洗了脸,泡了杯茶,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他要好好想一想。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青鸢那丫头,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他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小时候那么调皮,胆子比我还大,现在应该稳重多了吧。”
他摇了摇头,吹灭灯,躺到床上。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江南的中秋夜,烟花满天,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丫头拉着他的手,又蹦又跳地喊:“裴哥哥,好看吧?我特意挑的最大的!”
他在梦中笑了。
而在隔壁的院子里,王正言又一次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震惊,而是平静地听完,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想家了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裴云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从外地来到宸京,一个人住在小院里,每到月圆之夜就想家,想父母,想故乡的山水。
几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习惯了宸京的生活,故乡也变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但那个年轻人的心声,让他想起了很多早已遗忘的往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愿你前程似锦,莫忘初心。”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