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远没有去看那摔碎的茶碗,而是死死地盯着裴云昭,瞳孔猛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杜大人,您怎么了?”裴云昭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是不是茶太烫了?下官再去给您倒一碗。”
杜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一瞬不瞬。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刚才那个声音。
“崔文远那老狐狸最恨这种人,听说他已经让人收集杜大人的‘把柄’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裴云昭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清晰、真实,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意识中。
杜明远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种事实在是头一遭。
他早就听说过一些关于裴云昭的传闻——有人说这个人不简单,有人说他能看透人心,有人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他本来对这些传闻嗤之以鼻,觉得是市井流言、无稽之谈。
可今夜,亲耳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崔文远在收集他的把柄——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只是隐约察觉,尚未证实。他只知道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他的过往,查他的出身、查他的仕途、查他经手的每一件案子。他不确定是谁在查,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如今裴云昭一句话,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查他的人,是崔文远。
杜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碎片,一片一片地拾起来,放在桌上。裴云昭要帮忙,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地捡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茶水。
“裴大人。”杜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多谢你的茶。天色不早了,杜某该走了。”
裴云昭一愣:“杜大人,您这就要走?茶还没喝完呢。”
杜明远站起身来,深深地看着裴云昭,那目光中有震惊、有疑惑、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大人。”他一字一顿地说,“后会有期。”
裴云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只好拱手道:“杜大人慢走,下官送您。”
杜明远摆了摆手,大步走向院门。裴云昭跟在他身后,送到门口。杜明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裴云昭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裴云昭站在门口,望着那条幽深的小巷,听着杜明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关上院门,回到屋里。
他看着桌上那堆碎瓷片,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来的时候好好的,走的时候怎么跟见了鬼似的?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啊。”
他摇了摇头,把碎瓷片收拾干净,又拿了个新碗,给自己倒了杯茶。
坐在窗前,他望着天上的月亮,越想越觉得今晚的事蹊跷。
杜明远深夜来访,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然后突然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走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哪里不寻常了?”裴云昭苦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吹灭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杜明远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后会有期”,然后转身走进了浓雾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在梦中喊了一声“杜大人”,没有人应。
只有浓雾,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而在裴云昭隔壁的院子里,王正言今晚没有听到心音。
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听到。
他不知道杜明远来过,更不知道杜明远听到了什么。他只知道,今晚隔壁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大概是累了吧。”王正言自言自语,翻了个身,也睡了。
宸京的夜,深了。
杜明远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衙门。
他坐在后堂,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但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划掉了又写,反反复复,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那一幕。
“崔文远那老狐狸最恨这种人,听说他已经让人收集杜大人的‘把柄’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
裴云昭一个九品主簿,怎么可能知道崔文远在收集他的把柄?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只是隐约察觉,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朝中那么多大员都不知道,裴云昭一个小小的主簿,凭什么知道?
除非……他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能力。
杜明远睁开眼睛,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韩庆案发后,钱牧之派人去找裴云昭“请教”的事。那个去传话的刑部主事赵铭,回去后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他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赵铭大概也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想起崔文远的门客孟昭去拜访裴云昭后,回去脸色铁青的事。
他想起那些关于裴云昭的种种传闻——有人说他能看透人心,有人说他是天降异人,有人说他身怀绝技。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杜明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裴云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今夜去找裴云昭,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值得他关注,值得他保护,也值得他警惕。
他关上窗户,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裴云昭,非寻常人也。慎之,重之。”
写完后,他把这张纸折好,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