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从宸京出发,沿官道一路向北。
第一天走得还算轻松。官道宽阔平坦,两旁是连绵的麦田,麦苗青青,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偶尔经过几个村镇,百姓们站在路边张望,小孩子追着马车跑,叽叽喳喳地叫着“官老爷”“官老爷”。裴云昭骑在枣骝马上,看着这些淳朴的乡民,心中有些感慨——他们不知道,这支队伍要去的地方,是千里之外的北境,是刀光剑影的边关。
贺章骑马走在最前面,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他不怎么说话,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确认没有掉队的人,便又转过头去。裴云昭跟在他身后,一边赶路,一边打量着沿途的地形。
午时前后,使团在路边的一片树林旁停下来歇息。护卫们下马喝水、喂马,书记和医官凑在一起啃干粮。裴云昭从马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走到一棵大树下坐下,掏出姐姐塞给他的干粮——两个馒头,一块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他慢慢地吃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官道。
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但在这些行人中,有一队人格外显眼——十几个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赶着几辆大车,车上堆着货物,看起来像是一支商队。
可裴云昭注意到,那支“商队”从出城开始,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
“商队?”裴云昭在心里嘀咕,“走这条路的商队,一般都是去北境做生意的。可北境兵荒马乱,哪个商队敢这个时候去?再说了,那几个人走路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商人。那个领头的,走路没有声音,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分明是练家子。”
他咬了一口馒头,继续想道:“皇上到底还是不放心,派了锦衣卫跟着。顾惊鸿亲自带队,看来这次出使的干系不小。前面就是燕山了,翻过燕山就是北境。崔文远如果要动手,八成就在燕山峡谷里。那地方地势险要,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最适合埋伏。”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身后一里外那个“商队首领”的耳中。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黑马,混在商队中间,看起来和普通的商贩没什么两样。但斗笠下那双狭长的眼睛,锐利得像刀。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顾惊鸿。
他奉命暗中保护裴云昭,一路跟随使团北上。他换了好几套装束,出了城是商队首领,进了村是过路客商,从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没想到,裴云昭还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皇上到底还是不放心,派了锦衣卫跟着。顾惊鸿亲自带队……”顾惊鸿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年轻人,什么都瞒不过他。
“前面就是燕山了,翻过燕山就是北境。崔文远如果要动手,八成就在燕山峡谷里。”
顾惊鸿的目光沉了下来。
燕山峡谷,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窄路,最窄处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如果有人在两侧山崖上埋伏,扔下滚石檑木,下面的人根本无处可逃。
“崔文远。”顾惊鸿在心中冷冷地念出这个名字,“你敢动手试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官道上那支使团的旗帜,然后低下头,压了压斗笠的边缘。
“加快速度。”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不要跟丢,也不要靠太近。”
商队的速度稍稍提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一里的距离。
裴云昭吃完了馒头和鸡蛋,把咸菜也嚼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贺章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裴主簿,喝口水。”
“多谢贺大人。”裴云昭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递了回去。
贺章接过水囊,看了看天色,说:“今天争取赶到沧州,在驿站歇一晚。明天一早进山,燕山路不好走,得打起精神。”
裴云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使团继续北上。下午的日头比上午烈了一些,晒得人后背发烫。官道两旁的麦田渐渐变成了荒地,村落也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上十几里都见不到一户人家。
申时前后,使团到达了沧州。
沧州是北上必经之地,也是一座古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实,青砖灰瓦,透着一种沧桑的厚重感。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看到使团的旗帜,连忙让开道路,恭恭敬敬地行礼。
驿站在城东,是一个不小的院子,有马厩、有仓库、有十几间客房。贺章和驿丞交接了文书,安排了住处,又让人去采购补给——粮食、草料、药品,一样都不能少。
裴云昭分到了一间单独的房间,不大,但干净。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石榴树,心中忽然想起了姐姐。
“姐姐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他在心里想。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身出了房间,去找贺章。
贺章在驿站的堂屋里,面前摊着舆图,正在研究明天的路线。看到裴云昭进来,他招了招手:“裴主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段路——从沧州到燕山脚下,大约一百二十里,全是山路。咱们明天一早出发,天黑前能到山脚下的驿馆。后天翻山,最险的是燕山峡谷,大约三十里长,出了峡谷就是北境的地界了。”
裴云昭看着舆图,眉头微蹙:“贺大人,燕山峡谷地势险要,容易遇袭。咱们是不是应该派斥候先行探路?”
贺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老夫已经安排了,明天一早,派十名骑兵先行,探明路况再出发。”
裴云昭放下心来,又道:“贺大人,咱们的护卫只有两百人,如果遇到大股埋伏,恐怕难以抵挡。能不能向沧州借兵?”